合作社成立之後,來登記的人比林薇想的多。
陳老栓來登記的時候,揹著三歲的小閨女站在院門口,大閨女跟在他身後。
林薇在院子裡看見他了,招呼他進來坐。
陳老栓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他媳婦陳趙氏在後面推了他一把,他才邁過門檻。
林薇領他到堂屋桌邊坐下,他一手扶著背上的小閨女,一手撐在桌沿上,坐得有些拘謹,只坐了條凳的小半邊。
陳趙氏站在旁邊,手在衣襬上搓了又搓,大閨女怯生生地站在門檻外頭沒敢進來,陳趙氏把她拽進來推到她爹身邊站著。
秀兒在桌對面鋪好紙,炭條握在手裡,等著他報。
陳老栓把背上的小閨女換了個姿勢,清了清嗓子,低聲報:“十二畝地,一頭牛,我一個整勞力,我媳婦和大閨女算倆半勞力不?”
報了之後猶豫了一下,又說:“牛能算進合作社不?犁地拉車都好使。”
林薇坐在旁邊說:“都算,牛出工也給算工分。”
陳老栓聽了這話,臉上的褶子鬆了一瞬,伸手在秀兒遞過來的紙上摁了手印。
最小的那個閨女趴在他肩窩裡睡著了,嘴角流著口水,他拿袖子輕輕擦了擦,抱著孩子站起來,一家人出了院門。
又過了兩天,劉嬸來了,王嬸來了,栓柱和他爹王老栓也來了。
秀兒的賬本上人名越記越多,粗紙翻了一頁又一頁。
到第五天的時候,己經登記了十幾戶。
那天下午馬六來了。他站在堂屋門口,眼皮耷拉著,腳在門檻上蹭了一下:“我家那十畝地,入合作社。”
秀兒坐在小木桌邊,手裡的炭條停住了。她抬頭看了馬六一眼:“你家那地不是十畝,是九畝。”
馬六的臉僵了一下:“咋不是十畝?我自個兒的地我還不知道?”
“魚鱗冊上寫的,”秀兒說,聲音不高不低,可每個字都清楚,“去年秋後老村長在村口唸過各家各戶的地畝數,你家是九畝剛出頭,湊了個整數九畝。”
馬六站在門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回,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出理由來,最後嘴唇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含在嗓子裡聽不清楚。
秀兒低著頭,手裡的炭條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抬頭看他。
馬六站了片刻,到底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重,門檻被他踩得咚咚響,門板在身後磕了一下又彈開了。
林薇從院子裡走進來,看見馬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見秀兒低著頭還在看那張紙。“咋了?”
“馬六想報十畝,”秀兒把炭條擱在桌上,“他家是九畝。”
林薇在門檻上坐下來,拿過那張紙看了看秀兒記的賬——人名、畝數、人數,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的。“你記得倒清楚。”
“去年村長唸的時候,我聽著了。”秀兒把炭條又拿起來,在“馬六”兩個字後面畫了個叉,“他又沒入,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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