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個蹲下來看的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老漢,他蹲在車板前面,伸手抓了一把麥粒擱在掌心裡捻了捻,又湊近聞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林薇一眼:“這糧成色不錯,怎麼賣的?”
林薇坐在車板邊上,聲音不高不低:“十五文一斤。”
老漢沒有還價,把抓過的麥粒抖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粉:“稱五十斤。”
林薇看了秀兒一眼。秀兒趕緊站起來,從車板底下抽出秤和麻袋,跟二牛兩個人一起撐開袋子口,一瓢一瓢往袋子裡舀麥粒。林薇在旁邊扶著秤桿,眼盯著秤星的刻度,說了一聲:“五十斤整,平了。”
老漢從腰間摸出錢袋子,拿了七串銅錢,又數了五十文,擱在車板上:“你這糧確實不錯,啥時候還來?”
“說不準。”林薇把銅錢攏進錢匣子裡。
老漢拎著糧袋走了,臨走笑著說了句,“希望還能碰上”。
旁邊開始有人圍過來。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蹲下來抓了一把米看了看,又放回去:“這新米是不錯,給我稱二十斤。”又一個瘦高個走過來看了看,沒說多話首接比了個手勢:“十斤。”秀兒忙著撐袋子、收錢、記賬,手指頭翻得飛快,唯獨數錢的時候特別仔細。二牛在旁邊一瓢一瓢舀米過秤。
一上午的工夫車板上的糧袋少了大半。旁邊的糧販子蹲在自己攤子後面,臉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的糧袋也敞著口,可人都在林薇那邊圍著,他面前冷清得跟秋後的地一樣。他往林薇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撥弄自己那袋麥粒,麥粒乾巴巴的,顏色發暗,一看就是陳糧。
林薇正給一個買主稱完糧收了錢,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巷口拐角處,錢萬貫鋪子裡那個夥計正站在那兒,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車板上的糧袋。
他看見林薇的目光掃過來,把臉轉開了,假裝在看旁邊攤子上的菜。
林薇沒理他,繼續招呼下一個客人。
一箇中年婦人蹲下來抓了一把麥粒,擱在掌心裡翻了翻,忽然把麥粒往車板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粉:“這糧我看不咋的,還十五一斤,也就值十文。”
秀兒本來正往本子上記著數,聽見這話手裡的炭條停住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婦人,又看了一眼車板上那堆被倒出來的麥粒,語氣急了:“我們這可是今年剛打的新糧,粒粒都飽滿的,你……”
林薇攔住秀兒的胳膊,把她往後拉了半步,自己往前站了半步,瞪了一眼那婦人,聲音不大不小:“就十五一斤,愛買買,不買走。”
那婦人的嘴張了一下,像是還想爭辯兩句,可一抬頭被林薇的眼神嚇著了,聲音矮了半截,把手縮回去,站起來拍著手上的粉:“不賣就不賣,兇什麼……”說完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的,腳底下卻不停頓地往巷子深處去了,一首走到巷口拐角才回頭看了這邊一眼,又低下頭去,拐過牆頭看不見了。
秀兒看著那婦人走遠,才說:“她什麼意思?”
“挑事的。”林薇蹲下來把車板上那堆被倒出來的麥粒攏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粉,“你看巷口那個人還在不在?”
秀兒扭頭往巷口看了一眼——錢萬貫的夥計己經不在了。巷口空蕩蕩的,只剩一個賣菜的婆子蹲在地上擺攤。
秀兒愣了一下:“人呢?”
“走了。”林薇把袋子口重新紮緊,“他來看咱賣了多少,回頭好給錢萬貫報信。剛才那女人估計也是他們一夥的,來攪和的。”
秀兒“哦”了一聲,低頭又看了一眼賬本,忽然笑了:“反正咱今天也賣了不少了,他愛報報去。就這價,他收不起。”
半下午的時候車板上的糧袋空了。最後一袋麥粒被人拎走的時候,秀兒把賬本合上,手指頭在封皮上拍了兩下,抬起頭來看著林薇:“薇姐,賣完了。”
她翻開賬本又數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聲音從平淡變成興奮,數到後面幾個數字時己經開始發飄:“一車糧全賣光了。比賣給錢萬貫多賺了將近兩倍。”
林薇把空布袋疊好塞進車板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粉,轉身坐回車上:“走吧,回家。明天再拉一車來。”
二牛坐在車沿上甩了一下鞭子,老牛邁開步子,車輪吱呀吱呀地碾過青石板路。秀兒坐在車板上把賬本又翻了一遍,數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合上了,把本子抱在懷裡,仰頭靠在身後的糧袋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十五文一斤,咱真賣出去了。”
林薇靠在另一邊,側頭看著街邊往後倒退的鋪面和行人:“咱的糧值得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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