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走進會議室時，別人面前都擺著兩份稿子。
一份是辦公廳統一印發的見面會材料，一份是各自準備的發言提綱。紙張大小相同，連第一頁空出的行距都差不多。只有他的位置上多壓著一張對摺過的專案表，右下角那點藍色印泥還在。
田國富沒有讓人退回去。
李達康把統一稿翻到最後，看了一眼發言順序。他的名字比昨晚收到的安排向前挪了一格，排在幾個常規表態之後、高育良之前。
這不是照顧。新書記要先聽京州說什麼。
九點整，沙瑞金進門。眾人起身，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陣不太整齊的摩擦聲。寒暄很短，落座以後，省委辦公廳的同志先介紹了見面會安排。
前幾個人的發言沒有出差錯。
擁護中央決定，維護班子團結，迅速把思想統一到新班子的部署上來。有人講到“重整行裝再出發”，旁邊負責記錄的同志低頭寫字，筆尖卻停了半秒——同一句話，剛才已經出現過一次。
沙瑞金始終聽著，偶爾點頭，不打斷，也不接評價。
輪到李達康，田國富抬了一下手：“達康同志，京州情況複雜，你可以講得具體一點。”
李達康把統一稿往旁邊一推，展開那張專案表。
“京州目前在建重大專案十二個。其中四個進入裝置安裝，三個正在處理徵遷尾項，五個還在施工高峰。按現有進度，本季度需要支付工程款十八點七億元，資金缺口三點二億。”
會場裡翻紙的聲音少了。
他繼續報財政。哪筆專項資金即將到期，哪項配套資金還在審批，哪幾個區的土地收入沒有達到年初測算，都沒有用“總體平穩”蓋過去。
說到就業，他把一行數字重新唸了一遍。
“這個月需要安置的一萬三千多人，不全是新增就業。裡面包含專案崗位調整、企業改制分流和季節性用工迴流。如果只上報淨增資料，賬面看著好看，實際人員安置問題還懸在半空。”
一名負責經濟工作的常委插話：“達康同志，今天主要是新班子見面會，專案問題後續可以開專題會細化彙報。”
“正因如此，我只報本月的緊急情況。”李達康語氣平穩，沒有抬高音量，“一旦逾期，欠薪問題就不再是書面資料，而是實打實的民生問題。”
那名常委低頭看自己的稿子，沒有再接。
沙瑞金終於拿起了李達康那張表：“十二個專案裡，需要省裡牽頭明確、儘快落地的有幾個？”
“兩個。一個依賴省級配套資金支撐，一個涉及跨市域交通銜接協調。剩餘十個專案，京州可在現有許可權內正常推進。”
“如果後續政策需要調整呢？”
“政策調整完全可以。”李達康說，“但必須先明確權責：暫停審批由哪一級簽字背書，已簽訂的合同由哪個部門接續履約。不能只發停工通知，把合同履約、人員安置的爛攤子留到後續處置。”
坐在後排的記錄員換了一頁紙。李達康看見對面有兩個人抬起頭，又很快低下去。
田國富把面前的統一稿合上。
“達康同志彙報的資料很詳實。”他說，“但換屆關鍵期，幹部隊伍的思想穩定同樣重要。專案推進有序，前提是要有講政治、顧大局的良好政治環境。”
李達康看向他。
田國富的語氣很平，既沒有否定專案，也沒有要求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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