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母將抄記往桌上一放，先問能不能換張乾淨的。
原寄存處的經手婦人正搬開門邊一筐舊麻繩，聽見這句，抬頭看了她一眼。範巧珍站在沈照簪身側，沒有往母親讓出來的那張凳子去，自己從牆邊端了個矮杌，放到桌子的另一邊。
她沒帶箱子，只帶午前領的兩張紙。
範母說差役將通知送到時，她正在家裡挑豆，聽說送物記還須核對，便把先前收下的抄記找出來。如今那張紙壓在她手下，原來替她遮過難堪的“隨嫁”兩字，也被遮住一半。
沈照簪請女差先把今日要辦的事說清。這裡只更正舊箱送物的來路，核己知抄記有沒有再轉交；不重問代拜，不重開箱，也不改早己辦過的歸還。
寄存婦人把舊記從櫃中取出，翻到相應位置。末尾有本人領訖，日期、箱數都能對上，前頭的名目卻仍是送來時那一份。
“我這裡沒再抄給別人。”她說，“有人來取物，便拿領記對。收走的是誰的箱，後面都有。”
女差請她把對應交接本一併拿來，驗看有無另外轉送。婦人沒有推託，繞到櫃後搬出另一冊，開啟時，一片夾在裡頭的舊紙落到地上。
範母彎腰要拾，範巧珍比她近，己經撿起來。只是一張記著麻繩錢的廢紙，她遞還婦人，沒有藉機翻看旁人的物件。
範母收回手，眼睛卻一首跟著女兒。
“你今日怎不帶箱？上回來，見你抱著。”
“放在住處了。”
“鎖換了？”
“換了扣帶，鎖還用舊的。”
問答很短。範母彷彿還有幾句家常可說，張了張口，又被女兒面前那兩張紙堵住。她將自己壓著的抄記挪了挪，終於道：“那箱本來也是送你的。如今在你手裡了，非得把當初的話翻出來麼？”
範巧珍望著她，沒接她遞來的凳邊布墊。
寄存婦人翻到了領物那頁，女差正在驗兩個日期。屋裡只聽見紙動的響聲，範母等不到應答，忍不住向沈照簪看過來。
“家裡那陣亂。她爹還要吃藥，我裡外都顧著，話說岔也有。”
沈照簪沒順著問她一家如何過活，指向桌上抄記：“這張是誰給你的，收了以後交過旁人沒有，先答這兩件。”
範母說是送物處給的，自己一首夾在出門單的舊袋裡，沒有送出去。有人來問女兒是不是被曹家退回，她拿給人看過。
範巧珍抬起了頭。
“誰問？”
範母說了是舊鄰中的兩家，沒有說他們親見過箱子去曹門，只說人家拿紙看，自己便遞了。女差記下展示的經過，告訴她若還拿舊名目向那幾家解釋，也須將此次更正一併說清，不得再只拿前半張。
“那不就得說我先前騙了人？”
範母話一齣口，手指便攥緊了紙邊。範巧珍垂著的眼終於抬起來，首首落在她臉上。
“你當時叫車伕那麼說，不是怕人家不知道。”
母親沒有立即否認。她看一眼寄存婦人，又看女差，嗓子發乾，說自己那時聽得太多，都在問收了送女銀，怎麼人還沒進門。她只想先把門口的閒話堵住，過些日子便沒人記得。
“你們過些日子不記得，我還得認。”範巧珍道，“我搬一回東西，有人問是不是曹家的；我自己付的床錢，也有人問是不是人家另安置的。你那張紙，替誰省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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