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取回做工回條時，日頭己經過了正午。
紙是從她住處床板下拿來的，外頭包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她一路趕得急，進門後先把布結拆開，將最裡面那張兩指寬的回條遞到承板旁。
“去年九月初八送的帳子。”她道，“門房嫌帳角少繡兩針，扣了兩文。第二日補齊，才把錢給我。”
回條上只寫了做活人的舊名、帳子一床、門外收活，以及少付兩文。收活時辰是未正，補錢時辰在第二日巳初。紙角有一處淡紅指印，按在“門外”二字下方。
孔書辦把舊冊那一行仍用遮紙隔著，只露日期和後半句。冊上落字也是九月初八，時辰卻在申末，比門外收活晚了近兩個時辰。
小吏說：“也許你後來又回去過。”
女子當即抬頭：“少給我兩文，我為何還要當日回去？”
“也可能門裡的人補問了你的住處。”
“補問住處，就能把我寫成歸了他家？”
她問得首，小吏臉上掛不住，想說舊字未必是那個意思。沈照簪將兩張紙的時辰並排放好，請他先別替舊字找解釋。
“回條能證明她未正在門外交活。舊冊申末寫歸。中間兩個時辰發生過什麼，誰見過，分別查。”
女子道：“我見過的能說。交完活，我去東街取線，又回住處趕另一床被面。取線的鋪子有賒賬，日期也在。”
她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清白便報出同住人的私事，只說哪家鋪子、賒了幾束線、何時結清。女差另記下來，準備核鋪中舊賬。
孔書辦問那家門房是否還在當值。謝硯遲己經叫人持發現記去問，只問初八未正收活和申末有沒有再見過女子，沒把舊冊上的“歸”字先遞給對方看。
等人期間，女子坐在門邊，藍布仍鋪在膝上。她把回條折開又撫平，摺痕沒有多添一道。門外有人認出她，問既然名字己經從代寫頁上退下，何必還追去年去過哪道門。
“我的回告往哪裡送，正照這句舊話走。”女子指了指長匣，“今日若不追，明日紙又到別人手裡。”
問話的人只聽見“回告”，便不再勸她算了。每個人要拿回的東西不同，一句舊話壓在誰身上，誰才知道有多重。
未過多久，差役帶回門房的答話。門房記得那床帳子，因為帳角返過一次。初八未正由女子送到外門，他驗了針腳，開回條，少付兩文；帳子由裡面做雜事的人搬走，女子當場離開。申末他換值，沒再見人回來。
“他肯來當面說麼？”女子問。
“肯。”差役答，“他說收活是他經手，少錢也是他扣的，不讓旁人替他認。”
孔書辦將門房到場的時辰排在下午，不因口頭答話便先寫結論。女子聽完，把自己的回條收回藍布，只留一張臨時核對副記在桌上。
沈照簪問她：“你眼下最先要改哪一處？”
“把該給我的回告給我。”女子答得很快，“舊冊誰寫的可以慢慢查，那張紙不能再送去那家。”
她沒有說把名字從整冊挖掉。舊紙若先毀，寫紙的人反而少了一樣可問的東西。她要的第一件事很實在：從今往後，關於她的答覆先叫她本人來領。
孔書辦翻開新起的領取冊。上午己經寫入本人受領，後面又多出一格“暫緩分送”。他問要不要把那處門第也寫上，以免值房認錯。
女子搖頭：“寫我的名字。若非得寫錯處，才寫它。”
孔書辦依言，把代寫頁上的名字與她的本人姓名分成兩行。代寫名只用於核對己經退下的舊紙，本人姓名放在叫名處。那處門第寫進“不得送往”的旁註，不再佔她的歸處欄。
小吏看著新格式，覺得往後每一份都這樣寫會太慢：“若冊裡有上百人，難道都等本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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