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一早上，沈照簪到前窗時，婦人己將短榻上的被子疊好了，舊箱橫在腳邊。
女差請她先吃東西，她卻問：“今日若賬還沒清，我是不是得隨他們回去？”
門外響起姑姐的聲音：“跟我回也成，床鋪總能擠出來。你先把舊事認清，別叫兩家都懸著。”
婦人伸手去搬箱，搬到一半又放下。沈照簪接住滑落的箱繩，重新搭回蓋上：“箱子先留這裡。你昨夜說不回去，今日想法變了嗎？”
“沒變。”
“那就先吃。住處午後再議，賬有多少，得見了再說。”
女差將碗送進側間，替婦人把門掩到她選的位置。沈照簪出來，姑姐己經解開布包，將一摞大小不齊的紙擺到桌上。新家主晚她半步進門，手裡有一本賬，還有折得齊整的收銀字據。
昨日那隻裝散銀的匣子沒有帶來。
“舊賬都在。”他將字據推向姑姐，“先認收沒收足。總不能今日說工錢，明日又說沒到手，家裡三年花出去的全不算。”
姑姐把字據往回推：“我說過沒收？可你拿這張來，就要我把銀子一文不少吐出來，也得問問用到了哪裡。”
沈照簪請他們將帶來的東西分開放。家主把賬擱到右邊，撥開伸到冊下的半張散票，字據卻仍朝著姑姐。
孔書辦攤開墊紙，先記哪份從誰手裡接來。姑姐在布包裡翻了兩遍，撿出一張邊緣發脆的票，跟著又添上一張。
“她前夫沒了以後，家裡添米添炭，哪樣憑空來的？這上頭有鋪子的記號。她病不得、餓不得，難道我就不用過日子？”
“當日說的是什麼銀錢？”沈照簪問。
家主答：“兩家議妥的。”
“議的什麼？”
他看向仍半掩著的側門：“既住了三年，何苦追著當初一句話不放。她昨日將回親帖拿出來，我也認了，家裡待她總有情分。”
婦人端著吃空的碗出來，將碗交給女差，沒坐姑姐旁邊空著的椅子。她繞到桌子的另一端，看見家主手下那本賬，便問能不能念給她聽。
家主翻開一頁，指著上頭的年月往下念。米、炭、衣料，幾筆數目加在一起，他念得快，沈照簪讓他停在衣料那一項。
婦人己經開口：“那匹料子，給家裡老人做過夾衣。”
“你不也裁了一件？”
“我昨日留在床上的，就是那件。餘下的做了什麼，怎麼只算在我這裡？”
家主將賬翻到後面：“這一筆可以再對。米總是你吃的，炭總是你屋裡燒的。”
“我做的活呢？”
他翻頁的手停下來，紙張拱在指背上。婦人湊近看了片刻，又退回椅邊，朝沈照簪說：“我認字少，怕聽漏。若裡頭記了給我的工錢，也請念一遍。”
沈照簪把己翻到的幾頁逐行看過，暫未見單列付給她的工錢。她請孔書辦先記這些頁上有什麼，賬後尚未核過，不急著替整本作結。
姑姐接得很快：“就是，三年的活也該算。他昨日在自己家還說能添工錢，怎麼到了這裡，倒只剩往回討？”
“當年銀子在你手裡！”家主轉頭道，“你若沒把話說清，叫她來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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