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站”三個字落定的瞬間，遮蔽門後的整列車窗都亮了。
不是車廂內開燈的那種均勻冷光，是蒙著霧氣的毛玻璃上，慢慢滲出深灰色的字跡。字是手寫體，筆鋒帶著點倉促的潦草，像有人隔著車窗，用指尖在凝了霜的玻璃上一筆一劃寫出來的，筆畫邊緣暈著淡淡的黃漬，像浸了舊年的雨水，又像沾了站臺的鐵鏽。三個字從車頭往車尾依次浮現，每扇車窗上各有一遍，大小不一，深淺各異，卻都清清楚楚地標著同一個名字：望安站。
風從隧道深處捲進來，撞在遮蔽門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車窗上的字跡被風吹得微微晃了晃，像要散，又很快凝住，反而更深了些，像是刻進了玻璃裡。
站臺的震顫達到了頂峰。
地面的圓形印章翻湧著銀灰色的光，紋路瘋狂往缺口裡填補，只差最後三道回紋就要徹底成型。牆面的站名牌已經釘死了兩枚鉚釘，“望安站”三個字衝破金屬表層，大半都露了出來，筆畫鋒利，帶著生米煮成熟飯的蠻橫。
顧遙往後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地磚接縫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目光落在最靠前那扇車窗上，指尖在袖管裡微微蜷緊。
望安站。
她怎麼會不記得這個名字。
顧念讀大學那幾年，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在望安站轉車。綠皮火車晃盪十幾個小時，到望安站停二十分鐘，他總趁著那點時間跑到站臺買烤紅薯，隔著車窗遞半塊給站臺上送同學的朋友。他夾在相簿裡的舊票根，十張裡有七張印著望安站的字樣，邊角磨得發白，站名的“安”字最後一筆總被磨得模糊。
後來他失聯，家裡翻他的東西，翻出厚厚一沓舊車票，望安站出現的頻率最高。警察說這是中轉站，沒什麼特別的，可她總覺得，顧念最後一次消失，說不定就和這站有關係。
現在，這個名字就明明白白寫在車窗上。
像一道憑空出現的入口，像系統終於把她找了很久的站點，推到了她面前。
只要她認了這個站名，只要她點頭說“對，就是這站”，車門就會開啟，她就能進去查，就能順著顧念當年的痕跡往下找。
誘惑太具體了。
具體到她幾乎能聞到站臺上烤紅薯的香味，能看見顧念趴在車窗邊笑著揮手的樣子。
袖內的017舊鑰輕輕顫了一下，瓶身的031也微微發燙，像是被站名勾起了舊印記，要往車窗的方向靠。
顧遙猛地回神，指尖用力按住舊鑰，掌心把031合得更緊。
不對。
這不是真的望安站。
真正的望安站三年前就出了事故，被系統封存了，線路圖上都抹掉了名字，永遠不會再停靠。眼前這個，是藉著補站的空子，被外來報站員硬塞進來的假名。它頂著望安站的殼，內裡卻不知道藏著什麼規則，什麼陷阱。
她要是真把它當成顧念的入口，一步踏進去，就等於主動認下了這個違規站點的所有規則。到時候不是她查顧念的下落，是站點牽著她的鼻子走。
“這不是顧念的入口。”
顧遙開口，聲音很穩，像在說給身邊人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她抬手指著車窗上的字，目光很定，沒有半分恍惚：“望安站早就封了，正式線路里沒有這一站。它現在冒出來，就是故意借名字勾人。我要是認了這個站名，等於承認這個違規站點合法，等於把顧念的行蹤綁在一個來路不明的站點上。到時候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它想讓我看的，不是真的。”
她頓了頓，把邊界劃得清清楚楚：“顧念有沒有經過望安站，我自己會查。但不是在這兒，不是透過一個硬塞進來的假站名查。這個站立不立得住都兩說，更當不了什麼入口。”
話音落下，她掌心裡的031慢慢涼了下去，袖內的舊鑰也恢復了平靜。車窗上的字跡似乎淡了一絲，卻沒有消失，依舊安安穩穩地趴在玻璃上，像一道無聲的誘餌，等著人忍不住上鉤。
白棠站在站臺右側，臉色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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