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終於停穩。
不是先前那種被黑軌牽住的短暫停靠，也不是櫃燈站臺用冷光偽裝出來的臨時靠站。車輪聲這一次真正落到了盡頭。鐵軌下方的震動一寸寸收回，像有什麼東西從車底把漫長的陰影抽走，只剩空而冷的車廂懸在站臺邊。
車門開著。
門外的櫃燈站臺不再只是霧裡的輪廓。那些高低不一的招領櫃排得更清楚，燈牌從近處鋪到遠處，櫃門孔裡全是失物影的淡光。錯領影層佇列停在站臺右側，幾名無影乘客仍被不同影層拉成錯開的姿勢。舊圍巾影纏在手腕，鹽白記錄影貼在胸口，沉黑孔影垂在背後。它們像被整理過，又像隨時會再被拖走。
四張“未領失物者”標籤已經飛遠。
顧遙沒有追。
那些標籤脫離門內地面後，穿過櫃燈，飛向站臺深處。一路上，沒有一張標籤帶走她的影子，也沒有一張標籤擦到017舊鑰的方向。白棠確認過，標籤背面的物主欄一直是空的；沈硯確認過，沒有沉黑孔位留在門內；031的缺角始終朝內，沒有被灰白小標籤借走形狀。
可標籤飛走之後，車廂並沒有輕鬆。
相反，整列無影列車像進入了另一層安靜。
車頂燈不再掃動。座椅下的影子不再拉長。無影鏡消散後的冷白殘光、檢票箱留下的鐵鏽線、黑軌尾端磨出的細痕，都在這一刻慢慢浮起來，像被無形之手重新整理成一張看不見的表。
顧遙看見車門內側的鐵皮上浮出一行淡字。
未補影。
字一齣現，溼黑舊痕就從車壁裡滲出。傘弧、舊票角、敲窗停頓，幾樣痕跡像被重新取樣，試圖貼到顧遙腳前。可它們沒能成形。因為顧遙從頭到尾沒有補過那道影，沒有讓任何像顧念的影成為顧念，也沒有讓影子替顧念領取歸路。
她站在門內，聲音很低：“顧念未歸。”
那幾個溼黑痕跡頓住。
“我沒有補影，也沒有認影。”顧遙繼續道，“像她的影，不能成為她存在的證據。”
車壁上的“未補影”暗了半分，像被壓回原位。
白棠身側浮出第二行字。
未確認無影記錄。
鹽白紙孔從車門縫裡輕輕亮起，排列成一頁空記錄。那頁記錄像還想爭取最後一次確認機會，孔位邊緣浮出舊痕，彷彿只要白棠看得更久，就能讓某個未核狀態落進歸檔欄。
白棠沒有看孔位。
她只看記錄邊緣的空處：“白榆狀態未核。”
鹽白紙孔靜住。
“無影記錄不是本人證據，也不是白榆行蹤。”白棠道，“我沒有確認，也沒有代他領取任何舊物。”
那頁記錄影慢慢散開，孔位落回車門鐵皮裡，只留下一圈白得發冷的痕。
沈硯腳邊浮出第三行字。
未寄存黑牌影。
車壁下方的沉黑孔位一格一格亮起，像曾經的黑影寄存室又把空格遞到他面前。寄存、代管、擔保、清算，幾個意思沒有直接寫出來，卻都藏在孔位裡。它們等著黑牌露面，等著一個可以把所有失物影、錯領影、未領標籤收進賬裡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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