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螢幕的冷綠光映在陳玉蘭臉上，把她眼底的猶豫照得清清楚楚。
指尖懸在“啟用預備案號”的按鈕上方半寸處，落不下去，也收不回來。風從遮蔽門的膠條縫隙裡鑽進來，裹著隧道深處的潮氣，吹得觸控面板微微發顫。那串躺在檔案底部的12位編號像蒙了塵的珠子，其中第三位、第七位、第十一位三個數字呈虛灰色，筆畫發虛、邊緣模糊，像被橡皮輕輕擦過，嵌在亮白色的數字中間，格外扎眼。
“是殘缺的……”陳玉蘭喃喃道，指尖虛虛點了點那三個灰色數字，“我記得當年給的是完整號啊，怎麼缺了三位？”
沈硯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掃過那串編號，眉頭微蹙：“缺的三位正好是站點許可權編碼位。第七站、第十三站、第十九站，三座站的編碼對應工號裡的三個位置。當年你逃了這三站的站務，轉正考核沒透過，對應的許可權位就沒錄入系統，工號自然補不全。”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說白了，這就是個半成品編號。當年你沒走完轉正流程，它就一直卡在‘預備’狀態。缺的不是三個數字，是你當年沒做的站務、沒擔的責任。”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螢幕下方緩緩彈出一行系統提示，字是淡灰色的，像從檔案深處浮出來的：
【預備案號存在許可權缺口，共3處，對應未完成站務節點。啟用編號需先補齊許可權缺口，同步載入對應站點未閉合事務臺賬。】
“還要載入臺賬？”陳玉蘭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追問，“什麼臺賬？”
“就是你當年逃避掉的所有站務明細。”白棠抱著胳膊，語氣帶著點意料之中的冷淡，“乘客登車記錄、失物移交清單、站點交接簽字、未處理申訴……凡是當年沒閉環的，都會跟著缺口一起翻出來。你補的不是三個數字，是把三年前躲開的爛攤子，重新拽到眼前。”
陳玉蘭的指尖縮了縮。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當年敢跳站，就是想著眼不見為淨，把麻煩都甩在身後，假裝那些沒處理的事不存在就好了。現在要補工號，就得把塵封的舊賬全掀開來，一件一件重新面對。
可轉念一想，她都已經站在補責的路上了，三座逃避站遲早要一座一座走，這些臺賬早翻晚翻，終究是要翻的。躲了三年，總不能躲一輩子。
“補吧。”她深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反正都要補完三座站，早看晚看都得看。總不能一直卡在這裡，連個漏報都補不了。”
指尖按下去的瞬間，終端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像老舊機器啟動的震顫。螢幕中央彈出載入進度條，灰色的數字一位一位往實裡填，進度條每往前走一點，旁邊的臺賬視窗就刷新出幾行條目。
最先跳出來的是乘客名單。
一長串藍黑鋼筆字型的名字，整整齊齊列在“第七站未登車乘客臺賬”的標題下，足足有三十多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未檢票”“未登車”“狀態待確認”的紅色標註。都是當年列車減速靠站、陳玉蘭鎖門跳站時，留在站臺上沒上來的乘客。
系統像是故意的，把兩個名字標成了淺紅色，排在名單最靠前的位置，想不看見都難。
顧念。
白榆。
兩個名字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和其他名字一樣，後面標著“未登車·狀態待補”。字跡工整，格式規範，和正式檢票記錄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差一個乘客本人的核驗簽章。
顧遙的腳步頓了頓。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終端一步外，目光落在“顧念”兩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眼神很靜，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風捲著灰塵從她腳邊掃過，衣袋裡的031安安靜靜的，沒有發燙，沒有震顫，像也在陪著她一起辨明真假。
“這份名單不作數。”
顧遙開口，聲音很穩，落在嗡嗡作響的終端旁，字字清晰。
她抬手指了指標題裡的“未登車”三個字，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當年陳玉蘭沒開門，沒檢票，沒做任何核驗。這些名字不是乘客本人刷票登記錄進去的，是系統根據購票記錄預生成的待檢票名單。說白了，就是個預備清單，不是正式乘車記錄。”
“有人買了票沒上車，有人買了票改簽了，甚至有人根本就沒來車站。正式記錄要以檢票口的資料、車廂核驗記錄為準，不是這麼一張預生成的名單就能定的。”她頓了頓，目光從名字上移開，看向陳玉蘭，“顧念的名字在裡面沒用，我不認這份名單的效力。它證明不了他當年在站臺上，證明不了他上了這趟車，更證明不了他的失蹤和這站有關係。”
話說得很明白。
不是不動心。看見名字的瞬間，心口確實緊了一下，無數個疑問瞬間湧上來：他當年真的在這嗎？他是不是就是這一站沒上車，才失了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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