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顧遙話音落下的同時,變形的車門後,傳來了低沉的男聲。
不是之前混雜在嘈雜人聲裡的碎片,是清晰的、帶著點公事公辦語氣的說話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卻足夠讓站臺上的人聽清:“我的貨單還沒核驗,開門處理一下。歸安支線的批次,耽誤了你們擔得起嗎?”
是白榆的聲音。
連說話時尾音微沉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白棠的指尖瞬間掐緊了掌心,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下頜線繃成了一條冷硬的線。
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白榆工作時就是這樣,話不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尤其是對接貨物的時候,最是較真。
可越是熟悉,她越清楚,這聲音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白榆從來沒跟鐵路系統打過交道,更不會出現在旅客列車的車廂裡,說什麼“貨單核驗”。這是系統把他工作時的錄音截過來,拼在了車廂場景裡,故意放給她聽。
釣的就是她忍不住開門核驗的瞬間。
只要她開口說“開門,我要核對”,就等於認了白榆在這趟事故車裡,認了他是車內待處理的乘客,認了他“失蹤於717次列車”的結論。
白棠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冷的笑。
“裝得再像,也是拼接的記錄聲。”她抱著胳膊,連腳步都沒動一下,目光掃過變形的車門,語氣裡全是不屑,“真要核驗,拿正式貨單、發車憑證、對接人簽字出來。隔著門板喊兩句,就想讓人開門?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甚至懶得湊過去聽第二遍,直接別過臉,看向站臺另一側的公告欄,像門後說什麼都跟她沒關係。
門外是顧念的影,門內是白榆的聲。
一個在外面攔著,誘導人阻止關門;一個在裡面催著,誘導人開門核驗。
一裡一外,兩道鉤子,精準地戳在兩個人的軟肋上,算準了家屬會忍不住、會心軟、會想抓住這一點點“線索”。
可兩個人都沒動。
守得穩穩的,半步都沒退。
就在這時,暗區的站臺邊緣,那道顧念的人影旁邊,慢慢豎起了一塊木牌。灰白色的木板,用黑字寫著“未登車乘客登記處”,牌子斜斜地對著亮區,像在招手,喊人過去登記,把門外的人留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變形的車門縫隙裡,慢慢伸出一塊鐵牌。深藍色的漆面掉了大半,上面用白漆寫著“車內乘客核驗登記”,牌子從門縫裡往外探了探,正對著站臺上的人,像在催著開門核驗。
門外一塊,門內一塊。
兩塊登記牌,隔著一道車門,遙遙相對。
一塊要留人,一塊要放人。
一塊勾著顧念的蹤跡,一塊牽著白榆的下落。
風猛地大了起來,卷著灰霧穿過站臺,兩塊牌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光影交錯間,像兩道張開的網,等著人往裡跳。
站臺上沒人說話。
陳玉蘭看著兩塊牌子,握著資料夾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
關門還是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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