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廊道往裡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
眾人踏過最後一段腐朽的木板路,眼前赫然是一口巨大的圓形空井。井壁深褐色,全是層層疊疊的摺疊木紋,數不清的斷裂樓梯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像蛛網一樣掛在井壁上,有的半截懸在半空,有的斜斜插進牆體,還有的扭曲成奇怪的弧度,都是之前摺疊坍塌的各層廊道與臺階。所有路徑最終都指向這口空井,整棟逃生樓的摺疊空間,最終都收攏匯聚到了這裡。
井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只有濃重的黑霧翻湧,鐵鏽味混著舊木的腐朽氣息從深處飄上來,悶得人胸口發慌。風從井壁的縫隙裡鑽進來,卷著細碎的木屑打在人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唸叨。
“這就是……中心?”趙磊扶著井邊的斷柱往下望,只覺得頭暈目眩,連忙收回視線,懷裡的藥包硌得胸口發疼,“所有路都通到這兒,那出口在哪?”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裡不是出口,是所有規則擰成一團的漩渦中心。
黑牌住客的身影從黑霧裡緩緩升起,飄在空井正上方。它抬手一揮,井裡翻湧的黑霧瞬間散開,無數半透明的卷宗光影從井底浮了上來,密密麻麻,像漫天飄飛的紙錢。光影有淺灰、墨黑、暗紅三種顏色,混雜在一起,旋轉著在空井裡緩緩浮動,每一卷封皮上都寫著模糊的名字。
“逃生樓核心清算,啟動。”沙啞的嗓音在空井裡來回震盪,帶著迴音,格外刺耳,“所有滯留人員記錄在此,不分品類,統一歸入全域清算序列,按人頭平攤全樓債務。”
這話一齣,人群瞬間炸了鍋。
大家湊到井邊往下看,果然能在那些光影裡找到自己的名字。有的本來在淺灰色的普通卷宗裡,飄著飄著就被旁邊的墨黑卷宗捲了進去,顏色一點點變深,眼看著就要被歸成黑牌債。
“憑什麼啊!我就是個普通住客,憑什麼跟他們一起算!”
“混在一起就算我的債?太不講理了!”
人群吵吵嚷嚷,亂成一團。馬老三本來就是火暴脾氣,一路憋了滿肚子火,此刻看見自己的名字正被一道墨黑卷宗往裡面拽,火氣瞬間衝上頭頂。他啐了一口,探著身子伸手就去抓那捲光影,想把自己的名字扯出來:“老子才不是什麼黑牌債,給我出來!”
“別碰!”顧遙喊得還是晚了一步。
指尖剛觸碰到墨黑卷宗的瞬間,數道暗紅絲絛從光影裡竄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纏。馬老三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力道拽得往前一傾,差點栽進空井裡,還是旁邊的孫強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了他的後衣領。
兩人踉蹌著退回來,馬老三抱著胳膊蹲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小臂上爬滿了青黑色的紋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絲絛深深勒進皮肉裡,滲著黑紅色的血珠。“媽的……這破東西……”他咬著牙冷汗直流,卻不敢再亂罵了,心裡清楚再亂碰只會把自己越套越深。
顧遙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的傷勢,眉頭微蹙:“說了多少次,別亂碰。越碰越認賬,絲絛纏得就越緊。現在別想別的,專心想著你就是普通住客,沒欠黑牌債,這東西綁不住你。”
馬老三悶聲點頭,咬著牙照做。過了好一會兒,胳膊上的紋路才慢慢褪回暗紅色,勒人的力道輕了不少。
人群被這一幕鎮住了,沒人再敢隨便伸手,可看著井裡不斷混雜的卷宗,心裡還是慌得厲害。照這麼混下去,遲早所有人都會被捲進黑牌債裡,到時候想不認都不行。
顧遙站起身,走到井邊最靠前的位置。她目光掃過滿井旋轉的光影,深吸一口氣,清冽的聲音順著井壁的迴音傳開,穩穩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混在一起不算數。三類身份,各有各的邊界,不能攪成一鍋粥就隨便平攤。”
她抬手指向那些淺灰色的光影,語速平穩,講得直白通透。那些淺灰色的,是普通住客的記錄,對應的不過是房費、器物損耗這點零碎賬目,數額小,權責清,結清就能走,和門債、黑牌債根本不是一回事。就像住旅店的客人,再怎麼算賬也只是房錢,不能把店家欠的高利貸也算到客人頭上。
指尖又移向墨黑色的卷宗,她語氣頓了頓,這些是黑牌體系的記錄,對應的是值守權責、邊界核驗留下的舊賬,主體是押門人與值守者,不是住客。黑牌債是權責賬,不是欠債,更不能平攤到普通人頭上。賬的性質不一樣,主體不一樣,規則不一樣,哪怕放在同一個井裡,也不能混為一談。
最後她看向那些暗紅色的光影,聲音沉了幾分,只有這些才是門債住客的記錄,是簽過契約、闖過禁門的欠債人,債有頭主,各算各的。誰籤的契誰擔著,誰欠的債誰還,不能因為放在一口井裡,就把賬攤到所有人頭上。
“說白了,三類記錄就是三本賬,各算各的,各找各的主。”顧遙收回手,目光掃過全場,“系統想把水攪渾,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們偏不能讓它如願。是普通賬就按普通的算,是黑牌權責就歸值守的擔,是門債就找欠債的人。各歸各位,亂碰亂混的,不算數。”
一番話說得通透,沒有生硬的分點,卻條理分明。人群漸漸安定下來,大家再看向井裡的光影,心裡都有了譜,不再像剛才那樣慌慌張張。只要守住自己的身份,不跟著系統的節奏亂認,再怎麼混也綁不到自己頭上。
白棠這時也走到了井邊,手裡舉著高倍放大鏡,凝神觀察那些混雜在一起的卷宗邊緣。她看了約莫半分鐘,收回目光,冷著聲補上了痕跡層面的實錘。
很多原本該在普通卷宗裡的名字,是被硬塞進黑牌卷宗裡的。拼接的地方痕跡很新,紙纖維的斷裂面不齊,墨跡的氧化程度也不一樣,明顯是剛混進去沒多久,不是原生就歸類在黑牌體系裡的。說白了就是系統作弊,偷偷把普通住客的名字往黑牌賬裡挪,製造“本來就是黑牌住客”的假象。
她頓了頓,指尖隔空點過幾卷飄到近處的墨黑卷宗,你們仔細看,這些卷子裡有的名字墨跡發亮,有的發暗。發亮的都是後補的,原生的舊賬墨跡都是沉褐色的。數來數去,真正原生的黑牌記錄根本沒幾個,大半都是硬塞進來的普通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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