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金光沒入不同方向的岔路後，空井四周緩緩浮現出七條幽暗的廊道入口。每道入口旁都嵌著塊鏽跡斑斑的銅牌，刻著深淺不一的樓層數字，巷口飄出的氣息截然不同。東側的巷子裡隱約飄著咿呀的戲文聲，混著胭脂水粉味，對應雨夜戲臺的舊規則；南側的風口帶著鹹溼的鹽霧，裹著細碎的海鹽結晶，是燈塔航道的殘留；西側巷口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燈光昏黃搖曳，顯然是灰燈所在的樓層。餘下幾條巷道各有特徵，鏡門的冷光、列車的汽笛餘響、失物櫃的舊銅鏽味，順著風飄過來，每一層都藏著一套獨立的舊規則，像七個張著口的陷阱，等著人往裡鑽。
“七枚碎片散在七層樓，每層一套老規矩。”黑牌住客的聲音從井壁的木紋裡鑽出來，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想湊齊碎片開路，就得逐層闖、逐層認債。認下一層的規矩，才能拿一層的碎片。湊不齊，就永遠困在這中心井裡。”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困在中心井不是辦法，可逐層闖債聽著就兇險，誰也不想拿自己當試驗品。隊伍末尾一個穿短打布衫的少年叫吳念生，是個綢緞莊的學徒，本來跟著師傅南下進貨，半路被鐘聲捲進霧舍，師傅至今下落不明。他年紀小性子急，滿腦子都是找到師傅趕緊回家，此刻聽見要逐層闖關，心裡那點急躁壓過了防備。
“總耗著也不是辦法啊！”他往前擠了兩步，眼神亮得發燙，“不就是七層樓嗎，我們分頭去找，湊齊了碎片不就能出去了？總比在這坐以待斃強！”
“不能急。”顧遙開口攔住他，目光掃過七條幽深的巷口，語氣平穩，“每層規則都不一樣，貿然分散就是給系統逐個擊破的機會。碎片看著是開路的鑰匙，實則每層都綁著對應的舊債，碰一枚就沾一層的因果，收得越多，背的債越重。真要是湊齊七枚，只怕人早就被債務焊死在霧舍裡了，根本走不了。”
吳念生嘴上喏喏應著，眼神卻飄向了最近的戲臺巷口，顯然沒聽進去。他覺得顧遙幾人就是太謹慎，明明出路就在眼前，偏要磨磨蹭蹭。趁著眾人商量路線的空檔，他悄悄縮到人群后面，瞅準沒人留意，一貓腰鑽進了東側的戲臺巷道。
巷子裡戲文聲越來越響，胭脂味濃得嗆人。沒走多遠，就看見那枚戲臺碎片浮在半空中，金光裹著細碎的胭脂粉屑，看著格外誘人。吳念生心裡一喜，想都沒想就伸手去抓，指尖剛碰到碎片表面，耳邊的戲文聲瞬間暴漲。無數道紅絲線從碎片裡竄出來，像戲服上的水袖，纏上他的手腕、脖頸，嘴裡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外蹦戲文臺詞，神志都跟著恍惚起來，彷彿整個人陷進了一場永遠唱不完的戲裡。
“不好……”他心裡咯噔一下，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中招了。他咬著舌尖逼自己清醒，拼盡全力往回掙，紅絲線順著皮膚勒出一道道血痕，疼得他眼前發黑。也不知跑了多久，才連滾帶爬地摔回了中心井的入口處。
眾人聽見動靜回頭，就見少年渾身纏著暗紅色的戲文紋路，嘴角滲著血，眼神渙散，嘴裡還斷斷續續地念著戲詞，樣子狼狽得嚇人。顧遙快步上前，沒碰他身上的絲線，只沉聲提醒：“別跟著念，別入戲，就當是耳邊的雜音。你不是戲裡的人，這債和你沒關係。”
吳念生咬著牙集中精神，反覆在心裡默唸自己是誰、要去哪，過了好半天，身上的紅紋才慢慢褪去，戲文聲也漸漸遠了。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後背全被冷汗浸透，再也不敢提分頭找碎片的事了。
人群看著少年的慘狀，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是碰了一下碎片，就差點陷在戲文裡出不來，這要是真逐層闖下去，還不知道要栽多大的跟頭。沒人再敢提要分頭收集碎片了，連最急著出去的趙磊都抿緊了嘴，老老實實縮在人群裡。
“看見了吧。”顧遙掃過全場，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字字都落在實處，“急著收齊碎片，就是趕著去認債。系統把碎片打散，就是算準了我們想快點出去的心思，引著我們一層層去碰、去認。這條路走不通，我們不能順著它的節奏來。”
她不會急著收齊碎片，更不會拿所有人的安危去賭一條不確定的歸路。線索可以慢慢查，規則可以慢慢摸，但絕不能為了幾塊帶債的碎片，把所有人都搭進去。
有人不死心，轉頭看向沈硯，帶著幾分期盼問：“沈先生，您能用黑牌把碎片都吸回來嗎？省得我們一層層跑了，多危險啊。”
沈硯搖了搖頭，袖口的黑牌泛著平穩的墨光，沒有半分要催動的意思。
“黑牌做不到，也不能做。”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黑牌的權責只在債務核驗與邊界劃分，管不到空間碎片的聚散。強行用秩序之力集中歸路碎片，等於越界插手歸路體系的規則，到時候碎片未必能聚過來，反倒會被系統判定為“執掌全樓空間權柄”，整棟逃生樓的所有債務、所有滯留因果，都會順理成章壓到他頭上。
“邊界不能破。”沈硯只補了四個字，便不再多言。黑牌是守界的工具，不是萬能的鑰匙，一旦越權，之前守住的所有底線都會崩盤，得不償失。
人群失望地嘆了口氣，卻也能理解。連沈硯都不能動，看來這條路是徹底走不通了。
白棠這時正蹲在南側巷口，舉著放大鏡往裡看。鹽霧從巷子裡飄出來，帶著燈塔碎片的微弱金光，氣息和她手裡的白榆樣本隱隱呼應。她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臉色沒什麼變化。
有人湊過來問：“姑娘，那燈塔碎片，能不能查出你哥的下落啊？說不定他真的走過這條路。”
“現在還不行。”白棠語氣平靜，把放大鏡收回袋裡，“碎片還沾著黑牌債的氣息，痕跡被汙染了。現在用它去比對線索，等於預設他的航道和黑牌體系有關，反倒坐實了身份。”
在碎片徹底脫離債務標記、恢復純淨之前，她不會用它來確認白榆的狀態。查無對證的東西，沾了債的痕跡，就算比對上了也不作數，反而會把線索往黑牌賬裡推。這種自投羅網的事，她不會做。白榆的狀態依舊是未核，不會因為一枚帶債的碎片就改變。
混亂的間隙裡，一點細碎的金色虛影從井壁飄下來，慢悠悠地落在顧遙腳邊。虛影斷面缺了小小的一塊，弧度精準流暢，正好對著她腰間的衣袋，一股極淡的同源吸引力悄無聲息地往上飄。系統還不死心，明著引誘不行，就靠碎片殘片來勾變數，只要031嵌進去，殘片就能補全，順理成章把變數綁進歸路債務體系裡。
顧遙垂眸瞥了一眼，指尖輕輕按在口袋上，沒動。心底一道意念穩穩傳過去，沒什麼多餘的話，只守好自己的位置，別碰任何缺口。
衣袋裡微涼的觸感紋絲不動，031徹底收斂了所有氣息，像塊普通的舊銅片，任憑那虛影如何拉扯，都沒有半分回應。金色殘片亮了許久，始終等不到補缺的物件，最終隨風力一散，化作點點光屑，消失在了黑霧裡。變數的邊界，依舊守得穩穩當當。
空井裡一時安靜下來，七條巷道像七道無解的選擇題，擺在眾人面前。往前闖是債，往後退是死路，連集中碎片的路都被堵死了，一時竟沒人知道該往哪走。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井壁四周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咔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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