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坐下,陸有期就迫不及待的拉過李尋歡的手給他把脈,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有那麼一瞬間,李尋歡好似看到對方眼中火光閃爍。
待心緒稍定,他緩緩鬆開李尋歡的手腕,語氣不由帶了幾分生硬:“李兄,你這肺疾沉痾多年,先前連呼吸都帶喘,怎麼一月不見,脈象雖仍虛浮,卻已穩了不少——你到底是尋到了什麼靈丹妙藥?”
所以這段時間你到底揹著我做了什麼,竟讓我的任務險些功虧一簣!
李尋歡有些感動,小陸兄弟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關心他的身體,語氣愈發坦誠:“哪是什麼靈丹妙藥,不過是因緣巧合。不久前在保定遇著‘妙郎中’梅二先生,我與他一見如故,他瞧我咳得厲害,便順手開了幾副方子,又教了些調息的法子,沒想到倒真見了效。”
“梅二先生?”陸有期重複這三個字時感覺有些窒息,指節驟然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好好好,原來是姓梅的那個老東西橫插一槓,這筆賬我記下了。
他深吸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落在李尋歡始終沒開啟的酒葫蘆上,語氣又沉了幾分:“想來除了用藥,你近日酒也喝得少了吧?否則再好的醫術,也經不住你日日以酒作引。”
李尋歡笑道:“不愧是能以殺手之身得獲‘神醫’之名的小陸兄弟,梅二先生說我這肺腑早被酒氣浸透,若不戒幾分,便是仙丹也難救,我原是不在乎的,只是怕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只好少喝一些。”
“……你還真是幸運啊。”陸有期一時竟無話可說。
強壓下心頭的焦躁,陸有期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剛飲了一口,陸有期便不由頭腦恍惚了一瞬,他茫然的看了一眼酒杯,這酒勁兒這麼大嗎?
初入口時是清冽的甘,像雪後初融的山泉水漫過舌尖,轉瞬便漫開濃得化不開的醇香,帶著陳年穀物的綿厚,順著喉嚨滑下時,連胸腔都似被這暖香裹住。
好酒,的確是好酒。
但他不敢喝了。
陸有期默默放下酒杯,開始懷疑人生。
他記得自己酒量應該沒這麼差吧。
“這是當年先父還在時埋下的女兒紅,距今已有快三十年了……”李尋歡望著酒杯輕聲嘆道,眼底漫開一層霧氣。
他還記得那年雪下得極大,舅舅是“魔刀門”門主,江湖事務纏身,實在無暇照管表妹,母親便把她接回了李園。那時表妹穿著件紫色小襖,雖比他年幼些,卻格外知禮,連一向挑剔的大哥都對她疼惜有加。
後來舅舅遭難,“魔刀門”滿門被滅,他臨終前將表妹託付給李家,還留下豐厚嫁妝與人手,盼著能親上加親。
父親欣然應下,因他與表妹年紀相仿,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沒像世俗小兒女那般避嫌疏遠,府裡上上下下都心照不宣認了他們未婚夫妻的身份,自此,表妹長居李園,再無人置喙。
後來,父親中了探花,夜晚酒酣耳熱之際,帶著全家在梅林裡埋了數罈女兒紅和狀元紅,調侃道日後二人成親時正好可以挖出來喝。
表妹當時那抹嬌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沒能拿下狀元是父親一生的遺憾,只是幾年後兄長也中了探花,父親便將全部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可誰曾想,殿選時,皇上明明稱讚他文章第一,見了他的容貌後,為了成全“一門三探花”的美名,竟也給了他個探花郎的名頭……
父親鬱郁之下,沒幾年便去了,母親隨後也撒手人寰。兄長本就體弱,經不住雙親離世的打擊,沒過幾年也走了。偌大的李園,最後就只剩他與表妹林詩音相依為命。
李尋歡的聲音放得輕,帶著點懷念的悵然:“沒想到一晃眼,三十年就過去了。酒是好酒,只是當年盼著喝這酒的人,早就不在了。”
陸有期晃了晃有些醉意的腦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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