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沉，簷角的輪廓被暮色一點點壓得低了，暈出幾分蕭索。
陸有期把推車倚在院角老槐樹下，與阿飛並肩走過祠堂前的石拱橋，橋下寒水凝冰，寒氣順著橋縫漫上來，砭人肌骨。
跨進門檻，一股混雜著香灰、朽木與潮溼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咳咳……”陸有期被迎面的灰塵嗆了一下，抬手捂住口鼻，悶聲道:“你這些日子就住在這裡？”
阿飛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靠，抬手替他拂了拂肩頭落的灰，然後點了點頭。
他已經習慣了。
祠堂裡比外面更暗幾分，兩側的木柱蛀痕累累，下半截被潮氣浸得發黑，柱礎上的紋飾爬滿青苔，像一層暗綠色的痂。
陸有期見他坦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未免過於矯情了些。
驀然抬眼，竟與房樑上一隻蝙蝠撞了個對眼。
“……”
那蝙蝠通體漆黑，翅膀收攏在身側，圓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泛著紅光，與他目光相接時，非但不躲閃，反倒微微歪了歪腦袋。
陸有期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早年他出任務時也是風餐露宿，荒墳野廟當過床，蛇蟲鼠蟻作過伴，這點陣仗本算不得什麼。
只是如今頭上沒了管束，日子過得愈發舒心，人也漸漸耽於奢靡享樂。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怎的住得這般清苦，”陸有期指尖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穗，聲音在空曠祠堂裡盪出淺淡回聲，“不去城中的客棧落腳？”
阿飛垂眸:“沒錢。”
兩個字，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恰是他一貫的風格。
陸有期挑眉，鬆開手，劍穗在身側輕輕晃。
他見過阿飛的劍，快、狠、準，這樣的身手，要賺幾兩住宿費本是易如反掌。
只要拋棄那麼點兒良心與些許底線，那麼他很快就能成為一個大富翁。
有時候陸有期真想拉著阿飛一起幹，憑藉他的身手與天賦，假以時日，天下第二殺手的位置手到擒來。
可他心裡清楚，阿飛是絕不會點頭的。
他雖知曉阿飛的性子，卻仍道：“興雲莊從不缺落腳的地方，也不在乎多你一口飯。”
“我絕不欠人人情。”阿飛抬眼，目光落在供案上的牌位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有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瞳孔驟然一縮。
供案蒙著層薄塵，最打頭的那方牌位卻似被人常拂拭，黑漆底色上，“先考沈公諱天君之靈位”十個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筆畫遒勁，凜然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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