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陸有期日日向心眉大師請教佛法，極其安分，彷彿換了個人一般。
劍也不練了，功也不修了，只乖乖待在房裡聆聽教誨。
“青提夫人一生，宰牲食肉，謗佛罵僧，其罪重如須彌山，身死之後，魂魄直墮入餓鬼道。”
“她的兒子目犍連，棄了榮華富貴，遁入空門，苦修多年，終證阿羅漢果，得六通之能。”心眉大師接著道，“天眼通能觀三界六道，天耳通能聞眾生苦樂，他瞧見母親在地獄受苦，心如刀絞，便仗著神通，直奔九幽。”
陸有期垂著眼，聽得入神。
心眉大師的手指捻著佛珠，佛珠的木香味混著檀香，瀰漫在空氣裡，“那餓鬼道，遠非人間煉獄可比。”
心眉的聲音沉了沉，“青提夫人腹大如鼓，卻非懷胎，乃是罪業所積，腹中盡是餓火。她肌膚乾癟，貼在骨頭上，頭髮糾結如草，雙目深陷，竟連哭嚎的力氣都無，只伸出一雙枯爪似的手，喉嚨裡嗬嗬作響，四處乞憐。”
“餓火？”陸有期輕聲問。
心眉大師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子裡帶著悲憫，也帶著讚許：“難得檀越能聽得進去。”
“餓火焚心，飢腸轆轆，卻滴水難進，粒米難食。”心眉頷首，“尊者見慈母如此，心如刀絞，當即借神通直入九幽，到了母親面前，青提夫人向尊者求救，尊者袖袍一拂，便有一碗白米飯憑空出現，熱氣騰騰，香飄十里。”
“青提夫人見了米飯，拼盡全身力氣，張口便要去吞。”心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嘆息，“誰知她剛張開嘴，便有熊熊烈焰自口中噴出，那碗噴香的米飯，瞬間便成了焦黑的炭粒，落在地上，連灰燼都不剩。”
“為何？”
“罪業深重，口內生焰，縱有珍饈，亦是枉然。”心眉緩緩道，“尊者大悲，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返回佛陀座前，懇請世尊指點迷津。佛陀便言，此非一人之力可渡，需供養十方僧眾，以眾僧之功德，救拔餓鬼道眾生。”
“尊者依言而行。”
心眉的佛珠停了，“於是在七月十五日，尊者在盂蘭盆內放置瓜果，供養僧眾，香氣瀰漫三界。餓鬼道的眾生，皆得飽足，業火熄滅。青提夫人也脫了餓鬼之身，往生忉利天。”
“這便為盂蘭盆會的由來。”
陸有期若有所思，半晌才低低嘆道：“目連尊者……當真是孝順啊。”
他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只是不知，他的母親又在何處呢？
陸有期心裡忽地一陣恍惚。
從前在故鄉，他最是信這些鬼神之說，如今他能在這裡，豈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那時沒有佛教這一說，往日里他們生病了，主上就請大巫來跳神驅邪，燒符水喝；打仗後，無論輸贏，各國的大王也會請大巫來超度亡魂，殺三牲，擺祭壇，鑼鼓敲得震天響。
當然，除了那個油鹽不進的秦國。
他們最是崇尚耕種，崇尚律法，崇尚戰爭與征服。
一群蠻子，頑固不化。
可偏偏是這麼個國家最終統一了六國，才愈發讓陸有期難受。
唉，當初就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功虧一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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