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期收回目光，轉而望向黑松林外的遠方。
風雪瀰漫的天際，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巒。
他微微側著頭，玄色的衣袂被林間的寒風掀起，墨髮順著肩頭滑落幾縷，遮住了面具下的半張輪廓。
那雙露在外面的寒眸，此刻褪去了方才的嘲弄與銳利，竟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悠遠，彷彿透過漫天風雪，望到了遙遠的過往，又或是在凝視著某個無人知曉的遠方。
“把衣服換了去。”就在金九齡以為他會一直望下去，陸有期忽然道，語氣平淡無波。
金九齡猛地抬頭，臉上的諂媚笑容僵住，滿是難以置信：“啊？！！”
他下意識地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裝束——那件紫紅緞子大棉襖在風雪中格外扎眼，領口袖口繡著俗豔的牡丹紋樣，腰間還胡亂束著根同色腰帶，下身搭配的竟是一雙繡著鴛鴦的紅色繡花鞋，與他往日里講究的“一流”行頭格格不入。
金九齡向來極重體面，衣食住行無一不求頂尖，此刻被陸有期點明，只覺渾身不自在。
“你這般可真是夠辣眼睛的。”陸有期直白道，眼底的嫌棄毫不掩飾。
金九齡咬了咬牙，胸口憋著的火氣幾乎要衝上來。
但一想到二人如今天差地別的武功境界，便從心的選擇妥協。
他臉上強行擠出幾分僵硬的笑容，壓下眼底的不甘，姿態放得更低：“陸兄說得是，這衣裳本也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陸有期聞言，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把他們都除掉。”
“你莫非覺得，他們瞎了，就真的認不出你了？”
自從見識過花滿樓和原隨雲後，他就再也不相信這種事兒了。
他抬眼望向路邊橫七豎八倒下的人群，那些人或昏迷或重傷，氣息奄奄卻尚存生機，目光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純粹的漠然：“留著這些活口，與養虎為患何異？”
金九齡心頭一凜，他忽然想起陸有期當年在十三隻手時的行事風格，便是這般斬盡殺絕，不留後患，而眼前的陸有期，顯然比昔日更甚，已然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
他面上笑道:“陸兄此言……未免太過小心。”
他瞥了眼路邊昏死的眾人，補充道，“這些人不過是受人差遣的小角色，殺之無益，反倒徒增殺孽，倒不如留著或許還有用處。”
“呵，”陸有期發出一聲低笑，似是被他這番虛偽的說辭裡逗笑了。
笑聲透過惡鬼面具傳出，悶沉卻帶著說不盡的意味深長，寒眸定定鎖著金九齡，似已看穿他心底的盤算：“金捕頭在下好大一盤棋啊。”
“但願你……心想事成。”
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讓金九齡後背莫名發緊，彷彿自己那點藏著的心思，早已被對方看得通透。
“罷了，如今‘事情’該辦的都辦了，還是把衣服換了吧。”他話鋒一轉，語氣恢復平淡。
他不過就是一個建議，聽不聽隨他。
“換完後，跟我去個地方。”
金九齡臉上的僵硬笑容一滯，心頭猛地咯噔一下:“陸兄……不知是要去何處？”
他是一點兒也不想跟這個煞星待在一起，哪怕是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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