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來不喜管束，不愛規矩，江湖道義、朝廷法度，能順心意時便守一守，不順心時，便也顧不上許多。殺人時也向來只憑喜惡，不問是非對錯，更不曾把誰的聲名放在眼裡。今日不過是敬重您輩高聲隆，又與無情有些情分，才稍加收斂，並非本性如此。”
追命、鐵手與冷血聞言，下意識對視一眼，都為他的坦蕩所吃驚。
其中追命更是險些失聲笑出來，他也是第一次看見世叔吃癟，然後被無情冷冷瞥了一眼，消停了。
誰料諸葛神侯聽罷，非但沒有半分慍色，反倒望著他怔怔出神片刻，隨即長長一嘆，語氣裡滿是追憶與感慨：
“你這般性情，倒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
他目光微微放遠，似是望向了數十年前的江湖歲月，臉上皺紋彷彿都舒展了幾分：
“當年我與幾位師兄弟初出江湖，何嘗不是這般恣意妄為，眼裡從無世俗禮法，只憑一腔熱血與心頭好惡行事。以為憑手中劍、心中道，便可蕩盡天下不平，何曾顧忌過什麼非議與規矩。”
說罷他回過神，望著陸有期撫須而笑，眼神里多了幾分同道中人的瞭然與縱容：
“只是歲月磨人，肩上擔子重了，終究要收斂鋒芒，身不由己。”
諸葛神侯隻字未提勸他向善戒惡、收斂鋒芒之類的話語，彷彿自動略過了他那句“殺人只憑喜惡、不問是非”的鋒芒之語，只順著當年意氣感慨，語氣溫和包容。
“如今見你這般率性自在，倒叫老夫好生羨慕。少年人便該有少年鋒芒，不必事事都如老夫一般束手束腳，徒留遺憾。”
陸有期垂著眼，指尖微頓，心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淡與不屑。
什麼歲月磨人，什麼身不由己，在他聽來不過是被權勢規矩困住後的自我寬慰罷了。
一旦坐上廟堂高位，擔上所謂天下重任，便要捨棄本心，藏起鋒芒，活成世人期待的模樣——這般“身不由己”，他半分也不稀罕。
他甚至暗自嗤笑，若非自己身手卓絕，魔劍之名足以讓朝堂江湖皆忌憚，只怕方才那句“憑喜惡殺人、不問是非”的狂言落地之時，便已被拿下投入大牢了吧。
若連快意恩仇、隨心所欲都做不到，那武功再高、聲名再盛，又與籠中鳥有何分別。
他敬重諸葛正我的人品與本事，卻絕不認同這般被世事磨平稜角的妥協。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既不附和，也不拆穿，只當聽了句無關痛癢的場面話。
眾人一時無言，堂內氣氛剛要緩和，追命在一旁坐立難安，目光頻頻往陸有期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就連諸葛神侯都察覺到他的異樣，陸有期懶得猜度，抬眼瞥他，語氣隨意散漫：“三捕頭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追命頓時來了精神，往前微微探身，一臉好奇地問道：“那我可就問了！其實我剛才就想問了，陸兄，你妹妹呢？”
這話一齣，堂內幾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動。
冷血本是垂眸靜立，聞言睫羽微顫，冷銳的目光直直落在陸有期身上。
滿室目光齊刷刷聚來，陸有期還未開口，腕上忽然一暖，他眉梢倏地一冷，抬眼看去，無情的手已然覆在他的手腕上，動作自然得彷彿早已做過千百遍。
他眉目疏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佔有意味，輕掃了追命一眼，才側眸看向陸有期，聲線微低：
“我竟不知，有期何時多了個妹妹。”
陸有期:“……”
你不知道的還多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