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又深又窄,終日不見日光。
前幾日的雨水還積在泥地裡,一腳踩下去,便能陷進爛泥。
兩側鋪面一間挨著一間,門面逼仄狹小,往來之人行色匆匆,好像都是些見不得人的人。
進入拐角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
踩著搖搖晃晃的窄木梯上去,一扇小門懸著門簾,是烏豆與相思豆一粒粒串起來的。
一掀簾子跨進門,光景陡然一變。
屋內富麗奢靡,任意一件物品放到外面,都能引起無數人趨之若鶩。
白玉為盞,整塊雕琢,溫潤凝光;波斯水晶為盤,澄澈剔透,盛著四時蜜餞珍果。四壁書畫更是驚世,兩幅吳道子人物傳神入韻,一幅韓幹駿馬風骨凜然,壁間條幅,竟是當世大王真跡。
沒人能想到,這條陰溼骯髒的暗巷深處,會藏著如此之多的稀世奇珍。
可很難想象,坐擁這般潑天富貴,斜倚在錦緞軟榻上的人,卻滿面愁容,好像有什麼萬般為難的事。
他瘦得脫了形,十指枯瘠,只剩嶙峋筋骨,薄薄一層皮肉繃在骨上,說是皮包骨也不為過。
在這麼熱的天氣裡,軟榻上居然還鋪著層虎皮,身上居然還穿著袷袍。
此人便是蛇王。
偌大一座京城,三教九流亡命之徒,不管是隱匿行蹤的重犯、晝伏夜出的飛賊、刀口討生活的亡命打手,盡數都要奉他號令。
只要得罪了他,無論想在這城裡幹什麼,總是要費些工夫的。
這樣的人本應該是極風光的存在,可壓在他頭頂的大山一座接著一座,每一尊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物。
近些時日,金風細雨樓步步緊逼,蠶食他手下的街巷地盤,再僵持下去,只怕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就要土崩瓦解了。
蛇王自己也不知,究竟何處得罪了那位名滿天下、仁義著稱的蘇樓主。
可無論如何,最後也一定會是他服軟。
畢竟強者要吞掉弱者的飯碗,是不需要理由的。
猛虎想要圈佔山坳,螻蟻再頑強,也攔不住馬蹄踏平巢穴。
但就在他山窮水盡之時,有人送來了一條“活路”。
條件簡單得冷酷:只要出賣一個人,他的地盤得以保全,數百弟兄也能安然無恙,他亦能安享晚年。
他已油盡燈枯,沉痾纏身,榮華富貴、江湖義氣,於他一個半隻腳踏進黃土的人來說,早已看得很淡了。
奈何仇怨未了,夙願難平。
一旦失去手中的勢力,他就會徹底淪為無牙之獸,再也沒有資格去討還那筆血債。
軟榻上,那雙只剩下枯骨的手慢慢收緊。
對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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