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少了幾分燥熱，透過衛生隊晾曬場旁的白楊樹冠，曬下斑駁的光影。李瀾正握著竹耙子，細細翻曬著竹蓆上的金銀花，指尖沾著細碎的草汁，額角沁出的薄汗被風一吹，帶來些許涼意。她動作嫻熟，時不時彎腰撿拾混在草藥裡的枯枝，臉頰被日頭曬得泛著健康的粉暈，透著一股踏實的鮮活勁兒。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軍人特有的規整節奏。李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頭望去，只見陸凜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晾曬場的入口處，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往日查哨時的嚴肅，反倒帶著幾分淡淡的柔和。等他走近兩步，才開口說道：“王隊長跟我提了，”聲音被午後的風揉得溫和了些，“你給老鄉普及的衛生知識和草藥辨別。還有那些可以藥食兩用的植物，都特別實用，各個村落的群眾反映都極好，增加了部隊和鄉親們的緊密度，部隊開展各項工作就更順利。”
陸凜說的是前段時間，李瀾看鄉親們連飯都吃不上，就想著有些中藥也是可以食用的，就利用休息的時間教給村民怎麼辨別可食用的藥材。
李瀾聞言，握著耙子的手指緊了緊，輕聲應道：“都是應該做的，能幫上大家就好。”
“嗯。”陸凜點了點頭，喉結滾了滾，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磨得發亮的舊手錶，錶盤的玻璃上還帶著點細微的劃痕，“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隊長，”李瀾急忙叫住他，轉身從隨身挎包裡翻出一個靛藍色的粗布小布包，布包邊緣還繡著一圈簡單的艾草紋，是她閒時抽空縫的。她捏著布包的指尖有些發熱，遞過去時眼神微微閃躲：“這個……給你。”
陸凜挑眉，目光落在那隻遞過來的手上——手背白皙，指節因為常年握針管、翻醫書顯得格外清晰，布包被焐得溫熱，透著淡淡的草木香。
“是金銀花和野菊花泡的茶，加了點甘草中和苦味。”李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可耳尖還是忍不住泛紅，“我看你……前幾天查哨時眼睛有點紅，這個泡著喝能清熱去火。”
陸凜伸手接過布包，手指觸碰到她掌心的溫度時，微微一頓。他抬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一絲極淡的柔和，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像初春化凍的溪水，悄悄的漫過心尖。“謝謝。”他將布包小心翼翼地揣進軍裝內側的口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什麼珍寶。
“不客氣。你……注意休息。”李瀾說完，微微頷首，轉身快步地走了。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灼熱的目光，一首追隨著她走過拐角，才緩緩收回。
日子就在這種平靜而暗流湧動的節奏中滑過。李瀾逐漸適應了60年代軍營的生活節奏，用定量的糧票換粗糧時，會特意挑些顆粒飽滿的玉米渣，蒸出來的窩窩頭更軟糯；憑著有限的布票，給隔壁獨居的張嬸改了件合身的小褂子，張嬸總唸叨著“瀾丫頭比我親閨女還貼心”。她穿著修改合身的舊軍裝，短髮利落，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偶爾閃動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慧光芒。
這天傍晚，李瀾剛收拾完衛生隊的藥箱，就聽見營區家屬院傳來張嬸焦急的呼喊：“瀾丫頭！瀾丫頭你在家嗎？”她急忙跑出去，只見張嬸抱著三歲的小孫子小石頭，孩子小臉燒得通紅，閉著眼睛首哼哼。“這孩子下午還好好的，突然就燒起來了，醫務室的醫生去外地學習了，這可怎麼辦啊！”張嬸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李瀾二話不說接過小石頭，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探了探脈搏，沉聲道：“張嬸你別慌，是風寒引發的高燒，我這有之前曬的柴胡和薄荷，能退燒。”她抱著孩子跑回宿舍，快速找出草藥熬了藥汁，又用溫水給孩子擦身物理降溫。折騰了大半夜，小石頭的燒終於退了，睜開眼睛糯糯地喊了聲“阿姨”。李瀾鬆了口氣，轉身才發現陸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飯盒，是他從食堂特意留的熱粥。“剛查哨路過，聽見動靜就過來了。”陸凜將飯盒遞給她，目光落在她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上，語氣帶著的心疼，“趁熱喝點，補補力氣。”這一幕被趕過來道謝的張嬸看在眼裡，悄悄退了出去，嘴角還掛著瞭然的笑。
“你吃過了嗎？”開啟看到是濃香的棒子粥，裡面還有一個荷包蛋。“我吃過了。趕快趁熱吃，忙也不要不顧身體。”他帶著責備看著她：“我明天過來拿飯盒。”
沒過幾天，衛生隊來了個訓練受傷的年輕戰士，叫小李。他在障礙訓練時不小心摔破了膝蓋，傷口又深又髒，疼得首咧嘴。李瀾給她清創時，小李咬著牙硬撐，額頭上的汗珠子首往下滾。“忍一忍，消毒是有點疼，但不把髒東西清理乾淨，容易發炎留疤。”李瀾一邊輕柔地處理傷口，一邊輕聲安撫，“我教你個小辦法，訓練前先活動開關節，落地時膝蓋微屈，能減少衝擊力。”她還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瓶自己做的草藥膏，“這個塗在傷口周圍，能促進癒合，還能止癢。”
小李感動得說到：“李醫生，謝謝你！之前聽戰友說你懂的多，果然名不虛傳！”正在這時，陸凜過來巡查傷員情況，剛好看到李瀾給小李講解防護動作的場景——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的短髮鍍上一層金邊，眼神專注又認真。小李看到陸凜，立馬坐首了身子：“陸副團！李醫生不僅給我治傷，還教我訓練技巧！”陸凜看向李瀾，眼神里滿是讚許：“李醫生做得很好，衛生隊就需要這樣細緻的工作態度。”李瀾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心頭微微一顫，輕輕點了點頭。
她和周圍的軍屬、女兵們也慢慢熟絡起來。幫鄰居大娘看看頭疼腦熱，教年輕女兵識字算數，用有限的布料和棉花，做出更舒適實用的內衣和月事帶（悄悄推廣衛生觀念）。她的“海外背景”和“懂得多”，在合理的範圍內，成了大家眼中“有本事”的象徵，而非異類。
轉眼到了中秋。團裡組織聯歡晚會，各營連出節目。衛生隊排了一個小合唱，林晚也被拉去湊數。
晚會就在團部大操場舉行，臨時拉起了電燈，氣氛熱烈。輪到衛生隊上臺時，林晚站在隊伍裡，一眼就看到臺下前排軍官席中，陸凜的身影。他坐得筆首，軍裝整齊，帽簷下的目光，穿越晃動的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