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中醫大會的開幕式在上午九點開始。
國家會議中心的B座三樓，能容納三百五十人的主會場座無虛席。會場前面的LED螢幕上滾動播放著慶祝第八屆全國中醫大會隆重召開的標語，紅底黃字，字型是魏碑。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代中醫大師的畫像——從張仲景到孫思邈，從李時珍到王清任，黑白畫像在射燈下顯得莊嚴肅穆，畫像下面是一行小字：中華醫藥，薪火相傳。
林渡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五歲。中山裝是沈渡舟讓人連夜給他買的——他原來打算穿平時的夾克，但沈渡舟說這是大會，不是診所。
他的左邊坐著沈渡舟，右邊坐著周正國。三個人捱得很近，不是因為座位擠，是因為他們需要緊緊地挨著——像是三顆靠在一起的珠子，少了一顆，整根手串就會散。
緊張嗎？沈渡舟問。
不緊張。林渡說。但他的左手在膝蓋上反覆搓著右手的虎口——那個合谷穴的位置。合谷是調節氣機的穴位，按了能讓人平靜下來。但這個動作他做了一千次了，練成了本能反應，自己甚至感覺不到。
你騙誰呢。沈渡舟說。
騙自己。林渡說。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放鬆的笑，是把緊張壓到更深的地方，然後在表面上假裝輕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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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式的前半部分是一系列標準流程——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領導致辭、專家代表發言、上一屆大會成果回顧、本屆大會議程介紹。每一個人的發言都寫在提前準備好的稿子上，措辭嚴謹，語速均勻，掌聲在每一個句號後面準時地響起來，像是一個編好的程式在執行。
林渡的發言被安排在上午的最後一個，屬於中醫現代化專題論壇的開場致辭。
主持人是一位頭髮花白的中醫藥大學教授，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他舉起了右手上的那張A4紙，唸到上面的名字：下一位發言嘉賓——回春中醫品牌創始人、智庫負責人，林渡。
林渡站起來。
他從第三排走到臺上的時候，全程大概二十秒。這二十秒裡，他走過了三百五十個人的視線。有一些人的目光是好奇的——他們聽說過回春中醫，但沒有見過創始人。有一些人的目光是審視的——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憑什麼站在這個臺上？還有一些人的目光是善意的，善意的裡面有期待。
他站在講臺上，把講稿放在左邊——他背下來了，沒有打算照著念。然後他把雙手放在講臺的邊緣上，手指輕輕地按在木質檯面上。
各位老師，各位前輩，各位同行——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經過音響系統放大以後，帶著一種溫和的、中音區偏低的共鳴。這個聲音不像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更像一個已經在中醫行業裡做了三十年的人。
我叫林渡。我的爺爺是個鄉村中醫，叫林知秋。我今天站在這兒，代表的是他。
會場安靜了。
安靜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震撼——是因為林渡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他沒有哭，但眼睛裡的紅是控制不住的。那種紅是經過了很深的剋制以後，從眼眶底部往上滲出來的。像是墨滴進了宣紙上——是個散開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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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他沒有念稿子。他從爺爺在樟木櫃裡留給他的那封信講起——講了信紙上的字是怎麼用鍋底灰和桐油寫的，講了信上的第一句話是信給林渡，啟，講了那個老頭在信上寫了自我糾正——錯了。往下看。不通玄關也往下看——然後他把這封信的結尾唸了出來。
信的最後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會場裡的空調風從頭頂往下吹，吹在他手上，他感到了冷。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是一種從腳底往上走的寒。
渡兒，一百一十七萬。我算出來的。你這一生如果每天看五十個病人，看六十五年，大概就是這個數。我不信數字。但我信你——你能到。
會場裡有人摘了眼鏡在擦。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坐在第二排的一位中醫藥大學的副校長，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眼眶也是紅的。坐在林渡正對面第一排的一位老中醫——林渡不認識他，但他的名牌上寫著全國名老中醫，王繼賢——他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林渡繼續講。他講了回春中醫從路邊攤到連鎖的過程——不是講資料，是講人：講張老爺子肝癌晚期迴光返照的那個下午，講韓老把遺脈之氣傳給他的那個深夜，講北京的田勝利在平行槓裡走三步時落在輪椅扶手上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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