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個。一個。
到第十一個的時候接近中午。
他把人送走——一個七十三歲的退休護士長,腰椎間盤突出引起的左腿間歇性跛行。林渡沒動她的腰椎——他把她左腳底的湧泉穴旁邊的間經通道開啟,用杜仲的間經走線從腳底往腰椎方向逆向推進——不是往上推,是把他放的杜仲經氣沉到盆底筋膜和腰骶筋膜的間隙裡,讓她腰椎上那塊往外突出的髓核本身的結構張力往下沉。走針以後她從摺疊凳上站起來,在巷子裡走了將近二十步。第二十多步的時候她左腿跛的幅度比她平時走第一段路的時候小了將近一半。
小夥子——你這兩根針比我三十年看到的任何一次理療都準。
又看了幾個——腿疼的、胃脹的、失眠的。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巷口的隊伍終於短了一截。摺疊桌上堆著一團用過的酒精棉球,針盒邊上放著蘇晚晴幫他計數用的小本子——每一行劃一道正字,正字已經畫到了第十九個——每個正字五畫,十九個正字就是九十五畫。再加上今天上午那十一個人——九十六。
蘇晚晴站在摺疊桌旁邊。她從揹包裡抽出第二本速記本——牛皮紙封面,紙邊的毛刺還在,是在周胖子的茶葉鋪裡拆的新本子。她翻到第一頁的時候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
「九十六」
她一直在數。
從你在平安街第一天擺攤——到今天下午——你看了九十六個人。
林渡把酒精棉球攏到一邊。我爺爺說百人之後針才會認你。
那你今天是要打到一百——
他話說了一半停住。因為巷口進來了一個人。
(第十六章完)
他話說了一半停住。因為巷口進來了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一個老太太拉著一個小女孩。
老太太六十多歲,也可能是七十出頭——她的臉比她的年齡老了將近十歲。臉頰上的皺紋不是長出來的,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進去的,從顴骨到下巴的每一道線都是直線。她的頭髮用一支自己掰彎的細鐵絲夾在腦後——不是髮夾,就是一截黑色的鐵絲,兩端的彎口大小不一樣,一邊緊一邊松。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罩衫,罩衫的第三顆釦子是後來縫上去的,跟其他釦子不同顏色,大了兩號。腳上的黑布鞋鞋頭起了一層白色的鹼花——是常年踩在洗衣盆旁邊的水泥地上,水濺上鞋面又晾乾,反覆無數次以後布面被洗衣粉裡的鹼燒出來的。
她右手拉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六七歲。臉很小,下巴尖尖的,身子薄到穿著的深綠色毛衣在肩膀那個位置是空的——毛衣是別人給的,大了至少兩號。毛衣的領口羅紋松到了能看見她鎖骨的一邊——不是鎖骨好看,是瘦到鎖骨自己凸了出來。她穿了一雙淺白色的舊運動鞋,鞋幫上用藍色圓珠筆畫了兩朵小花——畫得很認真,連花瓣的弧度都是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她的頭髮被編成了兩條細麻花辮,辮尾繫了兩截紅毛線。左邊那截毛線比右邊短了一截——不是故意的不對稱,是系辮子的人老花了,剪毛線的時候把一根剪短了但沒注意到。
她站在巷口的歪脖子槐樹下面,沒有看摺疊桌,沒有看林渡。她的眼睛在看她腳前面那塊水泥地上的螞蟻——一隻蟻搬著一粒米,用了三次才翻過水泥地面上一道很淺的裂縫。
她聽不見蟻走路的聲音。她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生下來就沒聽過。
蘇晚晴先看到那個老太太的手。那隻手不是拉著小女孩——是攥著。攥得五個指節都是白的。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用死也要死在孩子前面的力氣攥著她唯一的孫女的左手。這個攥的動作她可能已經重複了七年——從這個小女孩出生的第二天,她女兒跑了,她兒子去外地打工以後就再沒回來過,她就開始攥。
老太太走到摺疊桌前面。她把另一隻手伸進罩衫的內口袋裡——內口袋是用一塊舊布自己縫在罩衫裡層上的,針腳歪歪扭扭。她從裡面掏出三張紙幣。一張五十的,一張二十的,一張十塊的。紙幣上壓著長時間摺疊的深印,在口袋裡捂了很久,邊角是潮的——不是水,是汗。
她先把紙幣放在摺疊桌上,然後把那隻一直攥著小女孩的手壓在了錢上面——不是點錢,是怕錢被風吹走。
醫生——我——我不知道要多少錢——我有八十——夠不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林渡的。說完以後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拉著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沒有反應。因為小女孩聽不見。
她生出來——就不會說話——聽不見。她媽跑了。她爸在外面做工——太遠了管不回來。我帶了她七年。老太太的聲音在這個地方斷了一下——不是哭,是喉嚨裡面卡住了,像一根針紮在自己的氣管壁上。我今年六十六了。我死之後——沒人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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