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省城的飛機降落在午後兩點。
林渡沒有讓任何人在機場接。他一個人坐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回了平安街。
計程車的後座靠背上套著白色尼龍椅套，上面印著紅色的字：XX租車 安全出行。旁邊還有一個笑臉圖案——嘴巴畫歪了一點，眼角比右邊大出大概半毫米。林渡看了它十秒。不在意它畫歪了——是在讓眼睛重新習慣南方的空氣。北京的空氣幹了四天，回到南方，空氣裡多了一層薄薄的水膜。眉毛和睫毛碰上去有一點黏。
他把車窗搖下三分之一。田野裡的油菜花已經謝了一大半，剩下來期零星的殘黃摻雜在即將成熟的菜籽莢之間——再過半個月就要收割。能聞到紅壤的氣味——和北京的灰土不一樣。紅壤聞起來是熱的，帶著腐葉和鬚根在十二到十五釐米深的土層裡慢慢發酵的味道。太陽照著半枯的油菜稈，地表升騰起一層薄熱氣流，貼著草莖往上浮，到了齊腰高的位置連成一片——大地在呼吸。
計程車拐進平安街的時候，梧桐樹的影子一塊一塊地打在車窗上，明暗交替的頻率剛好是一秒鐘一次。林渡閉了一秒眼——不是困，是進了自己街區內，地氣從車輪底下的碎石縫隙裡往上湧，腳下的湧泉自己鬆了一下，像一把懸了很久的針終於刺進穴位最外層皮膚的感覺。
到了。司機把計價器按停。
林渡付了車錢。推開車門，平安街的氣息湧進來——不是一條街的味道，是一整條街的記憶密度：樟樹的花香、磚縫裡的青苔、隔壁王婆婆在門口曬的陳皮、老屋門檻上被幾代人鞋底磨出的半圓形凹痕。
那棵樟樹還在。枝丫又茂密了一分——不是今年新長的，是去年秋梢越冬後春天發出的延伸段。樹蔭投在青磚地面上，邊緣在緩緩移動——每三分鐘往西挪大概一指的寬度。
院子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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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一坐在樟樹底下的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個鋁盆，盆裡泡著針具——四十九根，在熱水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黑色的針包散開放在旁邊的石臺上。
他的手上全是汗。不是熱——是反覆練習同一個動作產生的消耗。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根一寸半的毫針，對著自己左腿太溪穴的位置比劃。動作已經反覆做了幾百遍，但最後一刻總是偏掉——不是針的方向偏了，是針尖觸到皮膚與筋膜之間的那層薄膜時，指尖的力道控制差了一點點。大概四分之一毫米。
師父？他抬頭看到林渡進門。我以為你明天才回。
航班提前了。
林渡走到樟樹底下，低頭看了一眼鋁盆裡的水。水是褐黃色的——不是髒，是針具反覆消毒時殘留的藥醋和微量金屬氧化物在熱水中浸出的顏色。水面浮著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針尾滾輪磨下來的極微細屑。
你在這坐多久了？
從早上八點開始。現在是下午——快六個小時了。陳守一指了指地上的青磚。磚面被反覆用細沙畫過進針角度線，畫了擦、擦了畫，表層的灰漿已經被擦薄了一層，露出磚體本身的青灰色。太溪進針的時候，復溜那邊的膜感總是偏。偏的不是位置——位置我量了三十遍，每次都打點標記，位置準的。偏的是針尖到達那層薄膜時的手感——大概那麼一丁點——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不到半毫米的縫隙。
林渡沒有表揚他，也沒有指出他的錯誤。他蹲到陳守一的腿邊，右手食指尖點了一下他的太溪穴。力道極輕——輕到只觸及表皮下方最淺一層的毛細血管搏動。
太溪位置沒錯。問題不在你的手指。
在哪？
在你自己的腰。你調針尖的力來自指力——靠拇指和食指的肌肉微調。但真正的滲透力不來自手指，來自腰胯。你扎針的時候肩膀是僵的，肩一僵，氣就卡在膈俞——手指傳到針尖的力就斷了一截。那股力用眼睛——斷了。針尖當然會偏。
陳守一低頭看自己的左肩。林渡說的沒錯。他練了六個小時，肩膀早就硬了——只是他自己沒感覺到。身體在某一個固定姿勢上停留太久以後，僵硬的部位會自動被大腦遮蔽——不是不疼了，是不報告了。
你從現在起不要練進針。站樁。深蹲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命門送氣到大腿根。讓氣血自己走進足弓。什麼時候你的腰松到能覺察到——從命門到太溪這條線上每一寸肌肉的鬆緊差別——你的針尖就不會偏了。
他把旁邊椅子上搭著的一條舊毛巾拿起來，擦了一下手上的汗，站起來。
陳守一看了一眼地上那塊被反覆畫線磨薄了表層的青磚，然後把小馬紮往後踢了一步，兩條腿分開，膝蓋微屈——站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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