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屋頂的檁條到了。鍍鋅冷彎薄壁C型鋼，截面一百乘五十乘二十毫米，壁厚二毫米，一共二十四根，十二根主檁，十二根次檁。主檁沿六米三的跨度方向架在主樑上，次檁橫向拉結在兩根主檁之間形成框架，間距一米，上面再鋪兩層定向結構刨花板和一層自粘防水卷材，最後壓一層彩鋼瓦。這個結構輕，自重不到傳統混凝土屋面的十分之一，但抗風能力靠的不是重量，是檁條之間的三角形拉結，每兩根交叉的次檁為一組，拉結點用自攻螺釘打進C型鋼的腹板。螺釘的間距、角度和深度決定了整個屋面在七級風以下不產生翼緣屈曲。計算出來的是靜力，但錢喜旺更相信他擰螺絲的時候手指的力度。他在第一根主檁落位之前，把所有的檁條從車上一根一根往下遞。不是卸，是遞。傳給他的砌牆師傅老鄒，老鄒再傳給另一個師傅，三個人排成一個四米長的傳遞線。不是人力不夠直接用吊車，是檁條需要在這三雙手之間被過。老鄒用手掌沿著檁條的凹槽從頭摸到尾，他不是在查焊疤，他是在找檁條有沒有在運輸途中的微彎。肉眼看不出來但手能感覺到的萬分之二的彎曲，如果有，檁條受力的時候會往那個方向多偏零點幾毫米，每一根多零點幾最終組建之後會在屋面的跨中積累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撓度。輕鋼不是不彎，是彎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要用手把它摸出來。
二十四根檁條，每一根都過了三雙手。沒找到彎的。全部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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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診所照常開。今天是週一。和一個多月前不同的是，現在圍擋外面的人不用再坐在紅土地上。錢喜旺用剩餘的加氣塊砌了一排二十米長的矮座，高度四十五釐米，坐下的時候膝蓋剛好呈九十度，老年人站起來不需要用手撐。他砌的時候在矮座表面用抹子打了一層細砂灰，不是光滑，是正好能防滑又不磨衣服的那層手感。他的妻子昨天第一次來，站在圍擋外看了一眼這排座位，說：這是你砌過最重要的牆。
不是牆，是座，讓人坐著等的。他回。
能等人坐下來的牆，比不能等人的牆結實。
今天坐的人多了兩個。不是新病人，是上次來的周正國，東山鎮派出所的退休副所長，自己沒病，是帶他老伴來的。他老伴叫胡巧雲，六十八，去年冬天摔倒過一次，右髖部疼了兩天，去鎮衛生院拍了個片子，沒骨折，但後來右腿走路一直往外撇。她自己也說不舒服在哪，就是走路的時候右腿踩地的時間比左腿短，下意識不敢用力。林渡讓她在行軍床上平躺，雙腿自然伸直，肉眼看著雙側髕骨不等高，右側比左側低約一釐米。不是腿長短的問題，是骨盆。林渡用手掌貼在她雙側髂前上棘的位置，左邊高，右邊低，骨盆發生了旋轉傾斜。摔倒那次雖然沒有骨折，但撞擊的力量使右側骶髂關節產生了輕微錯位，沒有復位，周圍的深層韌帶給它維持了一個錯誤的家，於是她的身體用走路時右腿不敢踩穩來保護它。
胡阿姨，你這個不是腿，是腰骶。摔倒那天撞的時候骨盆轉了，後來沒回去，自己長回去了但是轉了一個小角度。每次走路右腿會往外多撇半釐米，這半釐米一年下來對膝蓋的磨損是左邊一點五倍。這不是骨頭的問題，是它自己找不到以前的位置，但是還在找。我能幫它找回去。
他從針包裡拿了一根中等長度的銀針。他不扎骨盆，他在雙側安肌穴和八髎穴各下一針，然後讓胡巧雲平臥、雙腿懸在床沿，用右手虎口卡在她右側坐骨結節外側，左手壓住左側，以很均勻的力道做了一個骨盆的微旋復位。旋的時候他的虎口能感覺到骶髂關節囊裡有一聲很微小的滑動，不是，是極輕微的纖維束拖過的聲音，大約不超過一根頭髮絲被拉緊後滑脫的幅度。這個幅度再大一點就可能導致韌帶再次受傷，再小一點就推不過錯位的關節點。剛好。他停住，撤針，讓她慢慢站起來，走了兩步。
不是往外撇了。不是。好像自己正了。胡巧雲說的不是靠用力矯正，是歸位之後不為維持歸位而另外受傷的那個正。
周正國站在診桌旁邊，看完了，一句話沒說。然後他伸手在自己口袋裡面翻出一個半舊了的老派出所工作證，證件殼外層是雲灰色皮，保護皮已經磨亮了。開啟，裡面沒有放警察證，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上他彎腰給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穿鞋，男孩的腳底下墊了三四片棉紗。這孩子是我三十年前第一次找林老看小兒麻痺後遺症歪腳的，全東山就林老用六針每天跪著給他扎，紮了三個月，他能平底走路了。三十年了，沒再犯。今天林老孫子又治好了我老伴。你回頭把這個拿給小林，讓他留著，不是報答，是記線。他的針從根上來的。記線。
林渡放下手裡的脈枕，接住工作證，沒有馬上開啟，用手心壓了壓證殼的溫度。傳過來的不是一個人的手溫，是一個三十年前的孩子的平底腳印的溫度。他把工作證放進桌子的抽屜裡。抽屜裡面還有一把沒有開啟的銀針，爺爺的銀針。他放進去的時候兩根不同的傳承，一樣大小，平行地各佔了一層櫃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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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主檁開始架設。
第一根檁條從C型鋼的支座升到柱頂上。錢喜旺和兩個師傅配合，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動作，但這次不一樣。現在房子的牆已經開始圍合，檁條在加到柱子頂部時不再是一個孤立的樹枝。當第一根主檁在柱頂被螺栓固定之後，大家向後退了一步，從圍擋外側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骨架，一個房子的線條第一次已經完整。基底的柱，中間的梁，上面的檁，全部在同一條斜嚮往上延伸的線上收束成一體。
青禾站在老槐樹那個位置，拿著全站儀在測第一根檁頂端的高程，高差控制在了三毫米以內。這是第一次她把建築物的各項標高收在一起——樁基、正負零、柱頂、檁頂。她畫了一條淺紅色的標註，把各段標高串聯起來：基礎，地面，牆，柱，梁，檁，頂，下一步就是整體同心。
下午。林渡接到一個電話，是昨天那個二尖瓣脫垂女人。電話的聲音從科室外面打進來的。她原來已經進到修復導管室，前後座的介入醫生已經在她股動脈插進了導管，診斷性DSA和經食道超聲的瓣膜測量出後葉在運動中不可向前合到對應位置，然後經過大概四十分鐘的後葉成形術，但又不止是成形術，最後採用的是後葉瓣緣對合，同時做了一枚微小三毫米錨定夾，固定圈位置到位。術後立即複測返流，從原來的百分之二十六降到了百分之七。不僅從需要換瓣的邊緣拉回到原位，瓣膜還在原位。
她說了兩遍我家不換。聲音很輕，沒有哭，但後臺周圍介入室的另外一個醫生的聲音從背景微微傳過來：現在是輕度了。
林渡聽完以後放了電話。他轉頭看窗外，工地上現在二十四根檁條全部都到位了。建房材料從地下到天上的每一段高度都已經有了對應的杆件，每一個測量點都在精確控制之下，沒有過度的偏擺。從鋼結構臨時支撐點到他下針時的三毫米鬆解推距，全部在一個很接近誤差極限的線上。
第十八天下午。
方蕙在整理培訓學員的報到流程。
五個人的車票已經全部確認。甘肅定西的那位坐的是K字頭綠皮車，從蘭州站發車，經停天水、寶雞、西安、鄭州、武昌、長沙、廣州，全程四十二個小時。他買的是硬臥，選的是最便宜的那種。他說他坐綠皮車有好多年了，以前在村裡巡診，從定西到天水，再轉到隴南，有時候需要走一段山路。他不太在意時間，他更在意的是有沒有一個靠窗的位置。我可以看著窗戶，想一些我一直沒有想通的問題。有時候想通的地方剛好就是車經過的地方。他買的那趟車剛好在凌晨三點到廣州，然後再換一趟大巴，他會在明天上午八點左右到達東山。
湖南嶽陽的那位買的是高鐵，G字頭，岳陽東站到廣州南站，三個小時零八分鐘。她到站以後會直接打車到東山。她不是那種願意在車上看風景的人，她會在手機裡提前下好她要看的東西。她看的是青禾發的免費影片的下半段。她說她上半段看了三遍，下半段還沒有機會看，她想等上了車以後一口氣看完。看完以後就會有一些我看了三遍還沒想通的問題剛好可以在車上想。她在申請資料裡是這麼寫的。
雲南楚雄的那位從昆明坐飛機。他在省人民醫院工作，不是基層，是省裡的三甲，但他一直在申請來東山培訓。他的申請書寫的是：我在省人民醫院做了十三年，我們醫院有最好的裝置，但我一直在看東山的免費影片，我看了兩年。我發現我越來越不清楚的不是技術，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哪一種技術。裝置有說明書，但人沒有。我想來東山不是為了學新東西，是為了學我看不見的那一部分。
方蕙把這些人的到達時間排成一張時間表，用不同的顏色標註各自的路線和轉乘節點。她還在每個名字的後面加了一行備註，不是他們的職業資訊，是他們各自寫在申請書裡的一句話。
定西那位說從影片到現場，兩年，我請了兩個禮拜假。岳陽那位說我看了三遍還沒想通的問題剛好可以在車上想。楚雄那位說裝置有說明書，但人沒有。三個人，三個方向，都指向東山，指向明天。
林渡看著這張時間表，用手指按在兩個字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培訓不是上課，是幫他們把自己走的每一步連成線。從他們那邊出發，走到這裡，學成以後再走回去，走回去的線跟以前走的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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