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醫典》第105章 根(1)

作者:一人牽大象·1天前

第四十八天。星期二。

方蕙把五個學員叫到教案室裡,面前擺著五張空白的診斷記錄表,從今天開始,你們獨立接診,不是幫忙,是主診,林渡坐在後面,不說話,只觀察,你們一個人,一個病人,完整流程,問診→查體→辨證→處方→施術,全部自己來。做完以後林渡覆盤,你們可能會出錯,可能會漏,不要怕,怕就不會錯了,

賈醫生是第一個。病人是一個低頭種了三十年田的老農,腰痛,左側,腰四五棘間和旁開約兩釐米處,賈醫生讓他彎腰,前屈三十度,後伸十度,左右側彎,左彎明顯受限,直腿抬高,雙側均可達八十度,傑克遜壓榨試驗陰性,不是椎間盤突出,是骶棘肌和腰髂肋肌的痙攣。三十年彎腰,從肌肉走向骨,從痙攣到鈣化,再到輕微的骨質增生,已經不是急性,是一層一層從彎腰累積起來的慢性勞損,賈醫生的診斷寫得非常清晰,但是他躊躇,他不知道用什麼手法,用針,針不夠長,用推拿,怕用力不夠或者反而傷了鈣化的筋。林渡在覆盤,第一句話不是告訴他應該用什麼,是問他你剛才想出的第三種辦法是什麼——賈醫生一愣,我,我想用刮痧,但我沒有用,我怕不對,你為什麼覺得刮痧不對?因為,刮痧是排表,他這個在裡,不是表,

他三十年彎腰,表層筋膜有沒有適應性的增厚和粘連?一定有,表層鬆了,深層才能被夠到,你用刮痧不是為了直接治深層的鈣化,是為了把表層的門開啟,門開了,他身體本身的代償能力才能對深層產生作用,你的第一直覺是對的,你只是沒有相信你自己的直覺,

賈醫生點了點頭。他把那塊刮板拿起來,很輕,大約十釐米長,邊緣圓鈍,他在老農的後背從胸十二到骶一,用輕刮,不是瀉,是通,表層肌肉在刮板經過時微微發熱,老農說,不是痛,是有點熱,從背往裡面走,暖的,整個背暖了,刮完之後賈醫生再次查。左側腰四五的壓痛點,壓痛從原來的七分,降到了三分,他在診斷記錄表最後加了一行,治療不是一蹴而至,是分層達,,不是對著病灶,是對準目前的層次,當前層次是表,解的也是表,但門開了,裡才可能透,

林渡在他的學員評估表上批了兩個字。分,層,

上午十點半,鍾醫生接診,病人是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反覆肚子疼,在省兒童醫院做了胃鏡和彩超,均無異常,家長非常焦慮,鍾醫生用小兒推拿,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揉腹,他先在女孩頭頂和雙手的手背輕輕放了一下。不是把脈,是讓女孩先感覺到他的手是輕的,不痛的,不是來打針的,然後才開始推,他用了八卦揉腹,順時針三十六圈,逆時針二十四圈,然後按足三里,三陰交,推脊,全部在十分鐘之內完成,做完以後小女孩抬頭看他,說了五個字。阿姨,好舒服——,四歲的小孩,不是我不痛了好舒服,這句話比任何療效指標都更確切,因為小孩不會敷衍,只會說真實的,而且這個描述說明,從痛的感知到ta的覺察,中間已經被一個正向的體感覆蓋掉了。換句話說,她忘了疼這件事,而是隻記得手,推完了以後她去拉母親的手,輕聲說叔叔也給我按了,我也餓了,

鍾醫生在覆盤時說,我在瑞金治了十六年小兒,每一次都是先診斷再治,這是對的,但我今天學會了先建立身體信任再診斷。身體信任建立以後,診斷就變得容易了,不是我從診斷到治療,是她從信任到接受,我覺得這個順序,應該反過來,先信,再診,再治,

下午,葛醫生接診,一個五十三歲,反覆咽喉異物感三年,做過喉鏡,她說有個東西卡在喉嚨裡。咳不出來咽不下去,像一粒米飯,但我知道它不是飯,是堵,它一直堵,醫院說我是咽炎,治了幾個月,沒用,還是堵,,葛醫生沒有馬上檢查喉嚨,她先讓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把脈,脈弦,弦主肝鬱,肝經循喉嚨,她在病歷上寫。肝氣鬱結,氣滯於咽喉,梅核氣,,但是她不止於此,她接著問,三年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讓你特別不愉快的事,病人沉默了幾秒,眼圈紅了,我,三年前的夏天,跟我姐姐因為母親的贍養問題吵了一架,吵完以後我們三年沒說話。第三天喉嚨就開始堵,

葛醫生給林渡看了一眼她的辨證,林渡沒有說話,葛醫生自己繼續,半夏厚朴湯,半夏十二克,厚朴九克,茯苓十二克,生薑九克,蘇葉六克,加,柴胡,白芍,各六克,疏肝解鬱,開喉散結,她寫完之後把那句三年沒說話也寫在了診斷裡。病因,情緒,時間,三年,治療,以上藥物之外,建議,跟姐姐通一個電話,

林渡在覆盤時說,你把病因寫進了診斷,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也是一件非常大的事,醫術不只在藥方裡,也在建議跟姐姐打一個電話裡。你跟病人站在了一起,不是站在疾病的對立面,是站在她的身邊,花一點時間去了解,她的病不是從三年後開始的,是從三年前那個夏天的吵架那天開始的,這個瞭解,不是社交,是治療,

第四十九天,陳一鳴遠端連線了一次講學。中西醫聯合診斷,前庭性共濟失調的經驗,他站在省醫院的示教室裡,對著攝像頭,身後是林渡幾天前幫他會診的那個女病人的功能核磁片,中西醫,不是一個學生的兩個分數,兩個加起來總分高就行,是把兩個學科的盲點互相照亮。林渡幫我看的這個病人,在他教我之前,我在神經內科白板上寫了六個鑑別診斷,沒有一個對,不是我不夠努力,是我的診斷方向偏了,我以為她是神經肌肉交界處病,但她實際上是前庭問題,改變診斷方向的,不是更先進的儀器。是林渡讓我做的那個雙手同時握拳鬆開的動作,這個動作用中醫的話來說,查的是,是個動,不是器,不是結構出了問題,是調動結構的訊號出了問題,學西醫的各位,我今天今天想說一句話,不要讓你們的診斷被正常檢驗結果鎖死。如果檢驗全正常但病人還是不對,你的診斷可能少了一條思路,一條中醫的思路,這個,我是在東山學到的,

方蕙把這段錄了下來,在教案上標記,中西醫協同教學,第三節課,陳一鳴,第四十九天,互動三十七分鐘。適用於省-縣-鎮三級醫聯體培訓體系,遠期可出教案,可發中華醫學教育雜誌,她的鉛筆在中醫教育四個字上圈了個圈,然後用小字寫了一行,終有一天,在東山的白板上,也能長出全國共享的,根本,

第五十天。夜間課程。

林渡主講,脈診,第五層到第七層,在搭擋了油燈的老槐樹下,六個人圍坐。學脈有一個分水嶺——就是在你能從寸關尺中去感覺到,不是三個手指頭平按,是三層力,浮、中、沉,第一層,浮,皮膚,皮下,相當於你把手指放在對方手腕上,用心去感覺,第二層,中,肌腱,脈管,是當你把手指按入大約兩毫米以後的那一層。不多也不少,第三層,沉,骨膜,脈的根,你把手指按到骨頭旁邊,感覺到那一層最細微的動靜,今天我們練浮、中、沉三層的區別,拿自己的手,沒有病人,

六個人閉上眼睛,左手搭右手,右手搭左手,分不出誰在搭誰。只有手指在慢慢地分三個層次,賈醫生的左手搭在自己右手上,他的浮層感覺,是細,像是從經脈表皮上擦過的一陣不易察覺的風,中,是穩穩的,像河水在平流,沉,是忽然比剛才慢了一下,不是弦,是沉,我沉了,他說。我的沉脈,在左手寸,心,我知道是什麼,

葛醫生的雙手交叉在膝蓋上,她按到自己的浮層,很快,一吸三至,不是病,是定西的旱風在她血管裡的節奏。中,到二點五至,比浮層慢,是她下了火車坐大巴,在山路上行進了兩小時之後,車上人少,風從窗外進來了東山的第一口空氣,她記得那片風,山裡,有黃土地的厚,有松針的淡澀,中層的那個脈不是血,是覺,你可能察覺了也懶得辨。但在東山這群人中間,你不再用技巧去接,先用感受,不說話,卻已經和彼此連線,沉,到了,她在脈底感覺到一個約一秒的心跳外的跳,非常小,大概零點二秒,不是早搏,是肝脈,她的肝上有過一段不想說的事,她沒說。但她知道這個極小的脈是從那件事裡最後的一絲沉積,不是病,是舊傷被壓在底層,但壓久了,可能會變成堵,她需要去消化它,不是吃藥,是找一個人說開,她抬頭看見方蕙,方蕙不知是在看她還是在看,但她什麼都沒說,只輕輕把頭髮掖在耳後。五十分鐘,做了脈診五層到七層的初段,每人的手上,像在冬天的水邊摸透過冰面的,不是數字,不是波浪,是寸關尺,是浮中沉,可能有一層恰好就是今天每人在醫術裡最該抵達的那一層,夜下,槐花落了三朵,落在賈醫生的肩和筆記後面。不說話。(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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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天。運轉第二週的週三。自修日。

學員不上課,各自整理筆記。賈醫生在宿舍裡翻開了他在定西老家時的筆記本,泛黃的封面,折角,有一頁摺痕特別深,他開啟那一頁,是十幾年前他自己記的一個醫案,某男,四十二歲,右肩疼痛三年,各法無效,求診,我按《靈樞》以痛為腧原則。在肩髃穴下三寸找到一個明顯壓痛點,針刺,一次見效,,但他在一次見效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這個問號是十幾年前自己加的,今天他再看,他明白了,他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效,只是覺得有效,以痛為腧這四個字在定西那些年他背得滾瓜爛熟,但他從來沒想過以痛為腧背後是什麼,今天在東山的第十二天。他明白了,那個壓痛點不是病灶,是身體在告訴你的一個訊號,這裡不對,你找到這個訊號點,進針,訊號被放大,身體自己的調節系統被啟用,所以有效,但有效不代表你懂,懂了這個機制,才能在有效之外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用。什麼時候該換,他拿起鉛筆,在那個問號旁邊,加了一行字,答:訊號點不是病灶,是自我調節系統的觸發開關,這是我十三年前無意中觸到的一個開關,但我直到今天才看見它是什麼——,他合上筆記本,坐了很久,然後拿出新的一頁。寫下,《靈樞》以痛為腧再識,訊號皮層對映與筋膜鏈聯動,

這一頁,是賈醫生行醫三十一年來的第一張自我批註,不是別人的批註,是他自己的,他決定把這頁拍下來,發給他在定西的徒弟,讓他們也想想,他們的筆記本里。有沒有這樣一個十幾年的問號,等他們去答。下午,敖敏在公共廚房裡做了一頓飯,吉林菜。酸菜粉絲。土豆燉茄子。小米粥。她從吉林帶來的酸菜是婆婆自己醃的,裝了半罐頭瓶,她把罐頭瓶放在灶臺上,瓶身上有一層水霧,那是東山的空氣溼度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跡,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從這裡到這裡——,然後看著這條線慢慢消失,這是她四十九天來第一次做飯。不是做給自己,是做給大家,她一邊切土豆一邊想,她來東山之前,她以為自己是來學的,刮痧怎麼刮、推拿怎麼按、針怎麼扎,但二十二天過去了,她發現她學的不是技法,是怎麼看,怎麼看一個病人,怎麼看一個病人的背後。怎麼看一個診斷報告之外的那個人,她想起她第一天交出那疊舊檔案時的感覺,像把自己脫光了放在別人面前,但今天,她覺得那疊檔案像一棵樹,根還在,但樹幹已經從土裡站起來了,她開始用自己的眼睛看,而不是用書上的詞去看。她把酸菜下鍋的時候,火候到了,她聞到了一股焦香,不是糊,是酸菜遇熱以後特有的氨基酸裂解香,她叫了一聲,菜好了,,沒有一個人進來,但她聽到樓上青禾喊了一句,來了,,她端著盤子出去,所有人都在候診區的臨時長桌前坐著。桌子是用磚頭和一塊舊木板臨時搭的,不穩,但桌上擺著六個碗,六雙筷子,還有一個玻璃罐,裡面泡的是班正秀從東山鎮買來的自釀酒,她舉起碗,說了來東山二十二天以來第一句正式的道謝,謝謝,讓我在這裡吃到了吉林。

錢喜旺第一個動筷,他夾了一塊土豆,咬下去,說了一句,這個土豆有泥,,敖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有泥就對了,有泥才是東山的土豆,

晚上。方蕙把當天所有學員的自修筆記收上來,每一本都翻了幾頁,她在每一本的第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句,賈醫生,你找到了十幾年的那個問號,這是最有價值的問號,它在你心裡等了你十三年,你終於去答了,

葛醫生。順字還在嗎,還在,但今天又加了一個字,,你找到了和的關係,它們不是兩個方向,是一個方向,根向下長,就是順,

鍾醫生,舒服是四歲小孩說出來的詞,但它比任何專業術語都準。從今天起,你給任何一個病人治完以後,都問一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不是你好了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讓他們的身體來回答,

嚴醫生,你那個沒有在《傷寒論》增補裡出現的,今天你第一次把它寫進了正式的處方。不是偷偷改,是光明正大地改,寫上原因,這個改動,比原方更有價值,

趙醫生,你今天給那個老人做推拿的時候,他沒有說謝謝,但他笑了,那是你來東山後第一次看到的服務物件笑,這個笑,是你現在的第一張證書。

敖敏,你的吉林酸菜,是你帶來的,但今晚它在東山,變成了東山吉林,一樣東西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地方,還保留著它原來的味道,但多了新的味道,這就是傳承,不是複製,是迭代,

。了拖不經已們他但,長還路,周四有還,天一第,週二第,門到傳能好剛音聲但,的說己自著對是,話句一了說,氣香的子葉了下留過經,已而過經,過經是,搖是不風,晃輕葉枝,裡風夜在樹槐老外門,口門到走,來起站,上桌在放。上合,本一後最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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