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常德待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沒有睡。不是不能睡，是不肯。龐得水說的每一個編號、每一個名字、每一條時間線的交叉，他全部記完了。他記的是一張表：橫軸是年份，從一九七三年到二〇二五年；縱軸是人，在線上的交叉點畫一個圈。四十四個編號，全部進圈，沒有掉線。
蘇晚晴在省城經偵支隊的會議室裡，把她筆記本上那棵簡筆樹的最後四片葉子畫完了。她畫的是一個完整的樹冠，沒有斷枝，沒有空位，每一片葉子都寫了一個人名或者編號。從陳水開始，到編號零三，到編號四十四。樹根上，她寫了一行字：已尋：一百零三人。待捕：待續。
她在微信上給林渡發了一張圖片，那棵樹的全景。
林渡回了一句話。你種的不是樹。是碑。
潘敬中到常德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坐的不是公車，是一輛白色的老款帕薩特，掛省直機關牌照，開車的人不是他。那是一個話非常少的中年人，從省城一路開過來，只在服務區停了一次加油，沒上廁所，沒吃東西。潘敬中在車上一直閉著眼睛，不是養神，是在回憶。他回憶的不是黑藥，是董漢章。
董漢章是他收的最後一個徒弟。一九八九年，潘敬中在常德中醫醫院掛名主任醫師，董漢章是一個剛從中醫藥大學畢業的實習生，分配到常德，住在醫院的集體宿舍。那年二月，董漢章在整理藥材倉時發現了一批沒有批號的川芎。他拿著川芎的進貨單找到潘敬中，問：師傅，這批川芎沒有批號，要不要報藥監局？
潘敬中當時在門診寫病歷，停了一會兒，抬頭看董漢章。然後他把董漢章帶到自己的辦公室裡，關上門，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報了，你在這個行業連一個月的班都上不了。
為什麼？
因為這批川芎背後的人是在救中醫。
他把黑藥的邏輯從頭講了一遍。不是用毒藥的邏輯，是用市場的邏輯。中醫的藥太慢了，病人要三個月才見效。三個月以後病人已經不信任你了。我們要做的，是在一個星期內讓病人說不疼。只要他說了不疼，他才會相信後面的三個月是值得等的。
董漢章那年二十二歲，信了。
潘敬中在他身上花的心血比其他任何徒弟都多。他教董漢章怎麼開方，藥物怎麼配，劑量怎麼調——不是教他做黑藥，是教他如何在一個體系裡把和分開，讓的藥扛住病人的耐心，讓的思路在後面慢慢鋪路。這個邏輯在整個中醫體系裡都不算錯，很多醫生自己也會給病人先用止痛藥再上中醫。但董漢章從來不知道，他師傅用來的藥，草烏的比例不是止疼，是奪命。
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
因為他從來不看賬。他只信師傅。
林渡在常德紡機廠宿舍裡，手機響了三次。不是電話，是省城發來的正式通知：第十場挑戰賽，三天後在省人民醫院大禮堂，全程直播。評委陣容：七名全國知名專家。對壘：林渡對陣董漢章。
賽制改變了。不是董漢章拿出一個病例讓林渡治，是三名盲審專家從全國疑難病例庫裡抽取三例，分別交給兩個人，同場獨立診療，用時最短、療效最優者獲勝。
三例。
林渡把條件看了一遍。三例的挑戰級別不是單一醫院會診難度，是全國級別的疑難病例，每一個病例都可能是漸凍人級別的絕病，但他已經顧不上分析了。他問武副處長：常德留多少人手？
十二個便衣，四個人一班，八小時輪，全天候保護龐得水。
潘敬中呢？
他在常德，但還不能抓。二爺的線還沒收完，我們需要他把最後一批分銷渠道暴露出來才動手。現在抓，他後面的徐永康、關寶良、方德勝全都會躲起來。
那就讓他去看龐得水。
不能。
我要他去看。林渡說，他去看龐得水，他才相信自己的證據還沒死。他才會以為可以收完最後一個證人，然後全身而退。
你以為他會自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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