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釘子落下的時候，何其亮正在院子裡曬藥。
川芎。當歸。白芍。黃芪。一共四十三方的藥，每一味都是他自己在永勝的山頭上採的。並非收來的，收來的藥不知道長在哪塊地、澆了哪種水、曬了幾個太陽。自己採的知道。他知道白草坡的川芎長在東北面那條溝裡，上午採和下午採藥性不一樣。他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藥監局的車已經到了村口。
一共三輛車。縣裡一輛、市裡一輛、還有一輛藥監局的，省醫藥協會的。車裡坐著兩個人，一個穿夾克，一個戴眼鏡。他們來查藥方，來的。觀摩什麼？觀摩一個沒有G證的鄉村藥農被查處的全過程。這是SP的慣用手段，並非直接舉報。直接舉報太明顯，會被反查舉報來源。SP不舉報，SP只提供名單。列一份全省無資質中草藥從業人員摸底表，然後發給省醫藥協會。協會再轉給藥監局，一層一層，每一層都不知道最上面是誰。何其亮的名字在名單的第三行。
你是何其亮？縣藥監局的人先開口。姓周，四十出頭，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開啟的，攥著的。有人舉報你，在未經G認證的條件下，非法制作並向社會出售中草藥製劑。
何其亮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緊張，採藥的手，見到官家的人，習慣性地擦乾淨。哪個方子？
所有方子。市藥監局的人補充了一句，語氣比縣裡的重。四十三方，全部要查。
何其亮沒有慌。他轉身進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塑膠的，牛皮紙的，三年前買的，買的時候就挑的最厚的那種。裡面是四十三張處方箋，每一張背面都貼著附頁。附頁上的字列印的，手寫的，因為上山採藥的時候沒有印表機。
川芎，產地永勝縣大營鎮白草坡東北溝，採集時間2024年正月十六，採集人何其亮。當歸，產地永勝縣大營鎮後山，採集時間2024年正月十六，採集人何其亮。白芍，產地永勝縣大營鎮白草坡陽坡，採集時間2024年二月初二，採集人何其亮。
他報了第一方。然後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第五方。
五味子，產地永勝縣大營鎮白草坡南坡，採集時間2024年三月清明，採集人何其亮。
縣藥監局的人在記。他記得很慢，故意慢，他在寫那一欄的時候會下意識停頓。因為何其亮的採集記錄總是寫得很具體。永勝縣大營鎮永勝縣大營鎮白草坡東北溝第三棵老松往東五十步。一個地名寫了半行。他不知道該怎麼縮，因為何其亮每一味藥的位置都精確到步數。
市藥監局的人在核對。他開啟手機，對著何其亮寫的經緯度查衛星地圖。白草坡東北溝，第三棵老松。手機上的衛星圖拉到最大比例，老松的樹冠清晰可見。老松往東五十步，一小片開闊地，那是川芎地。
這記錄，你一個人做的？市藥監局的人抬起頭。他姓馬，市局的老稽查，幹了二十多年。什麼假記錄都見過。但何其亮這種他沒見過。筆跡的問題，筆跡可以偽造，但一個人對自己走過的每一座山頭、記住的每一棵老松，寫在紙上的那種篤定，寫出來的，走出來的。
我一個人。從2023年正月十五開始。何其亮說，那天採了第一味，板藍根。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的藥多好採，因為那天我上山忘了帶水，渴得不行。蹲在山澗邊捧水喝，手一涼，把一株板藍根連根拔了出來，根上沾著泥，泥裡有一條蚯蚓，蚯蚓沒跑。
這記錄只能證明採集過程。馬稽查把衛星圖關掉，語氣比剛才輕了，但內容沒有變。但製藥過程仍需G認證。你炮製這些藥材的地點，有沒有經過認證？
何其亮指著院子。我曬藥在院子裡，曬了十二年。我切藥在廚房，切了十二年。我熬藥在灶上，熬了十二年。如果我需要一個G認證才能給村裡人看病，那我這十二年治好的三千多號人，並非就等於我沒治過？
你沒有經過認證，就是非法。
非法？何其亮站起來。他比馬稽查矮半個頭，但站起來之後，兩個人的距離突然變短了，因為何其亮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衝動，他想讓人看清楚他的臉。一個在院子裡曬了十二年藥的老頭，臉上曬得比別人多一層皮。皺紋，日頭。
我的藥救了我鄰居娃兒的百日咳。那個娃兒才八個月大，咳得臉都紫了，縣醫院說可能是肺炎，要住院。他們家沒錢，抱到我這裡。我給他用了三天的藥，熬中藥灌，燻。用桑葉和薄荷煮水，放在屋裡燻著。三天後不咳了。那個娃兒今年七歲了，上小學了。他書包裡每天放著一袋桑葉，他媽說：帶著桑葉出門，就像帶著何爺爺在身邊
他停了一秒，等插話，他要喘口氣。
還有對門老太太的風溼。她的腿腫了三年，不能下地。我用艾條給她灸了三個月，一個穴位一個穴位灸，從足三里到太沖，從太沖到解溪。三個月以後她拄著柺杖下了床，又過了一個月，她扔了柺杖。不疼了，能走了。她走到我門口，來謝謝我，給我拿來了一碗醃蘿蔔。她說：何其亮，你治好了我的腿，我沒什麼能給的。這碗蘿蔔是我自己醃的
他的手指了指院子角落。角落裡有一口缸，缸裡醃著蘿蔔。何其亮醃的，那個老太太后來每年都往他這裡送。已經送了七年。缸底是2019年的蘿蔔，缸頂是今年剛放進去的。七層蘿蔔，一層壓一層，每一層都是一個冬天。
隔壁村老李頭，中風後遺症，半個身子不能動。西醫說康復期已經過了，不能再恢復了。我不信。我用圓利針刺他的肩髃、曲池、合谷，每天一遍。刺了半年。老李頭從抬不起胳膊到能端碗，從端碗到能寫字。他寫的第一句話是：何其亮，我的名字給你。 李德才
何其亮看著馬稽查的眼睛。馬同志，你說我沒有認證。那請問，那個不咳了的娃兒，那個扔了柺杖的老太太，那個能寫自己名字的老李，他們是不是認證？如果一個人的命被另一個人救回來了，這個人還不能證明那個人有資格行醫，那要什麼才算資格？
何其亮。省醫藥協會那個戴眼鏡的人開口了。他姓孫，協會的副秘書長，專門負責醫療秩序整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我是信的。但你要明白，法律不看你治了多少人。法律只看你有沒有資質。沒有資質，你治過再多的人，在法律上，都是非法。
所以你是說…
我是說，不管你的藥多真、人多好多，只要沒有G，就是違法。孫副秘書長把眼鏡推了推，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何其亮的眼睛，看的是他眼前的那一疊記錄。你這些收集、清洗、曬乾的記錄，只能證明你沒有用假藥。但不能證明你有製藥資格。
製藥資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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