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兩條一起走。沈渡舟說，但我現在，還走不了往上那條。我得先學會往下走。
往下走，去哪裡？
平安街。
孫建平沉默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檔案袋，手指在檔案袋的牛皮紙表面慢慢劃過。紙面有些粗糙，帶著歲月的紋理，像老人的皮膚。
你知道為什麼我留你到現在嗎？孫建平問。
不知道。
因為你沒有走。孫建平說，在最熱的六年裡，你選擇留在這裡，而不是去更大的平臺。你沒有找不到更好的位置，是因為你在等。你等一個東西，一個能讓你既往上走又往下走的東西。你等的那個東西，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沈渡舟沒有否認。他的眼睛看著窗外，但焦點不在窗外的任何具體事物上，像在看著什麼很遙遠的地方，遙遠到眼睛的對焦系統都追不上。
但你知道，孫建平繼續說，這兩條路，不容易一起走。往上走，要在北京、上海、廣州這樣的大地方，要有名氣，要說話有人聽，要能拿到資源。往下走，要在平安街、山陰縣、太平鄉這樣的地方，要沉下去，要躬下身子，要讓人願意跟你走。你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所以我分階段走。沈渡舟說，第一階段，在省中醫院打上面的基礎。我現在還是考察人選，這個身份，讓我能接觸到省裡的資源、政策、學術圈。這些東西，在平安街拿不到。第二階段，等身份穩定了，我去平安街，在那裡紮根，把下面的路走通。第三階段，兩邊來回跑，把上面的資源引到下面，把下面的經驗帶到上面。
孫建平問：這個計劃，你跟林渡說過嗎？
說過。
他怎麼說？
他說：好。但你得想清楚，你下去的時候，願意重新當學生嗎？平安街不認你的學歷，不認你的職稱，只認你會不會看病。你下去了，是個學生，不是副院長。你能接受嗎？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能。
孫建平站起來，走到沈渡舟旁邊，也看著窗外。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他看到幕牆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白頭髮，深眼窩，臉上佈滿了皺紋，像一張被反覆摺疊的舊地圖。他看到沈渡舟的影子站在他旁邊，年輕，挺拔，像一棵還沒長定型的樹，根還沒有完全紮下去，但已經在往深處探了。
渡舟，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兩份檔案上看到同一個地方的名字嗎？
因為回春模式不只是個模式。
對。回春模式是一顆種子。孫建平說，六年前我把沈渡舟留在省中醫院，以為是在留一個人。現在我發現，我留的是一根線。這根線把省中醫院和回春診堂連在一起，把上面的資源和下面的經驗連在一起，把大醫院的醫生和山裡的藥農連在一起，把寫在紙上的政策檔案和踩在泥裡的腳印連在一起。這根線，以前沒有。現在有了。但線的這頭在省中醫院，那頭在平安街，中間這一段，還沒有多少人走過。
他轉過身，看著沈渡舟。
回去吧。你的東西在平安街，但你的根在省中醫院。兩邊都要顧。省中醫院是你的背，平安街是你的腳。有背站得穩，有腳走得遠。缺哪一樣，都走不長。
沈渡舟站起來，把檔案袋合上，拿在手裡。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住了。門把手的材質是不鏽鋼的，被無數雙手摸過，磨得發亮，像一塊包了漿的老木頭。
院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您說您老了。但您留著我，留了六年。六年裡，您看著我把根往平安街扎，您從來不攔我。為什麼？
孫建平看著窗外的樓，沉吟了一會兒。他想說因為我看好你，但這句話太輕了，不足以解釋六年的等待。他想說因為我需要一箇中間人，但這句話太功利了，不足以解釋他每次看到沈渡舟從平安街回來時眼裡的光。他想了想，說：因為我自己走不出去。
沈渡舟沒有說話。
往上走的路，我走了一輩子，走到了頭。我知道那條路怎麼走，知道路上有什麼坑，有什麼風景，有什麼陷阱。往下走的路，我也知道，我見過很多人走，走到底的人少，走通了的人更少。但我自己，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再走一遍。所以我需要一個走的人。我看著你走，就當是我自己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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