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是過了三天才被林渡記起來的。
頭天夜裡下了一場小雨，不大，落在回春堂的青瓦上，聲音細得像誰在簷下輕聲說話。第二天天亮，林渡推開門，發現院子裡的雪沒了。不是化得乾淨，是那種被雨水泡軟了、塌下去、滲進泥裡再無聲無息地不見了的沒。牆根那一排冬青底下還壓著一點殘白，邊角已經發黑，像舊年留下的一小塊未及收拾的心事。
槐樹站在院子正中，粗粗的一根主幹，分了三杈，樹皮皴裂著，深褐裡泛灰。去年冬天它禿得徹底，枝幹伸向天空，看著像一把枯了的傘骨。可今早林渡站在廊下看它，忽然就看見那些枝節拐彎的地方鼓出了米粒大的芽苞，褐紅色的，裹著一層細絨，風一吹，輕輕顫。
他數了數。這是他接手回春堂的第八個春天了。
八年。林渡想起頭一年剛把招牌重新掛上去的時候，這棵槐樹比現在細一圈，他也比現在瘦。那時候院子裡堆著前任房東留下的破桌爛椅，牆皮掉了一半，他拿石灰自己刷的。刷到第三遍才蓋住那些陳年的黴斑。如今牆是新砌的，廊是重搭的，連那口煎藥的大銅吊子都換過了兩回，唯有這棵槐樹，一動沒動，根紮在原來的地方。
春是從根上來的。林渡伸手按了按樹幹，冰涼的，可底下的氣脈是全然不同的。他看得懂一棵樹，就像看得懂一個人。
頭一年跟著他學的人，如今早散在天南地北。有個去了南方開診所，有個回了老家守著衛生院，還有個改了行，聽說在做藥材生意。林渡偶爾會想起他們，想起他們頭一回進這院子時的樣子，也是春天，也是揹著包，眼睛裡全是沒被磨過的亮。八年裡頭，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送的時候總站在廊下看他們走遠，像送自家的樹秧子出了門。他從不留人，根紮好了，去哪兒都能活。
院子東牆根那塊地，石頭說要種草藥的那塊，林渡去年秋天翻過一遍，撒了些草木灰。今早他蹲下去扒拉兩下，土是松的，潮潤潤的，裡頭鑽出幾星草芽，嫩得透明。他用手背試了試地溫，比立春前暖了不止一點。這地，開春就能下種。
初六那天，第四批學員到了。
六個人，拖著行李，沿著巷子走進來，鞋底沾著一路的雨水。帶頭的姑娘叫陳知夏，二十出頭，揹著個帆布包，進門先鞠躬，說林老師好，聲音脆生生的。後頭跟著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姓鄭，話不多，眼睛一直在往堂屋裡頭瞟，像是要把每一處都記下來。還有個留寸頭的男孩子，叫石頭，據說是跟著表哥從縣城來的，進門就問後頭那塊地能不能種點草藥。林渡說能，石頭眼睛就亮了。
六個人裡年紀最大的那個，是周淑芬。
她進門的時候林渡正在擦櫃檯。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衝鋒衣，手裡拎著個塑膠編織袋，袋口露出一角花棉被。她站定了，把編織袋換到另一隻手，朝林渡點了一下頭，說，林大夫，我是從東北來的，我叫周淑芬，原先在鎮衛生院做護士，這回是辭職來跟您學。
她說得平平靜靜，像在說一件早已想清楚了的事。
林渡給她倒了杯熱水。周淑芬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沒急著喝，先吹了吹，再小口抿。她的手很特別，指節分明，虎口有薄薄一層繭，指甲剪得極短，圓潤乾淨。林渡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他見過太多雙手，病人的，同仁的，學徒的。有些手一握針就抖，有些手一搭脈就慌。這一雙手，沉得住。
開學第一週，林渡沒急著開課講技術。
他把六個人叫到院子裡，搬了三條長凳，讓他們坐。自己站在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晨光從枝椏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一小片一小片的。
你們看這棵樹，林渡說，抬了抬下巴。
六個人一齊仰頭。槐樹剛冒芽，遠看還是光禿禿的多，走近了才看得出那些細小的紅點。
冬天看著像死了，林渡說，其實根還活著。你們看不見，它在土底下攢著勁。春天一到，芽就冒出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停了停，讓風把這句話吹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學醫也是這樣，根扎住了，什麼時候都能發芽。你們頭一年不要急著開花，先把根扎進土裡去。扎進去了，往後不管風調雨順還是大旱三年，你都能自己往外冒。
陳知夏舉手，說，林老師，那根是什麼。
林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根就是你們現在覺得最枯燥的那些東西。陰陽五行，經絡走向，藥性寒熱，摸脈的指力，下針的手感。這些東西不顯山不露水，可它們是根。你們以後碰到治不好的病，回頭一看，差的全是根上的功夫。
石頭在後頭小聲嘟囔，說那得扎多久。
林渡聽見了，沒生氣，說，你後頭那塊地，今年春天就能種上薄荷和紫蘇。你種下去，秋天就能收。可你要是問一棵槐樹幾年成材，我答不上來。它一年一年地長，長著長著就成了。人也一樣。
那天的課就上到這兒。林渡讓他們各自回去把《回春簿》的前三十頁抄一遍，抄的時候不許用手機拍，要用筆。周淑芬抄得最快，傍晚林渡路過書房，看見她伏在桌前，一頁已經工工整整寫完了，字跡瘦硬，像她這個人。
第二週起，林渡開始教觸診。
他管這個叫三指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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