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還不算爛。”
“嚕，嚕，嚕嚕。”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輕快的口哨聲，吹的是《上海灘》。浪奔浪流那兩句，被那人吹得又油又順，調子拐了個彎還帶著尾音，像在嘴裡滾過千百遍。腳步不緊不慢，踩著拍子，帶著一股子閒庭信步的味道。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著囚服，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一道沒褪乾淨的淤青。他走路帶著一股子痞氣，眼神卻很痞，有點像前世的精神小夥-改溜子。
改溜子嘴上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進門先衝鄧豪點了點頭，活像回自己家。
“你是誰？”男人打量了他一眼，“新來的？”
“鄧豪。”鄧豪報出名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混油麻地的。”
“油麻地？”男人眼睛一亮，走到旁邊的床位坐下，“那邊的魚蛋粉不錯。哦，我叫鍾天正，叫我阿正就行。”
他說話帶著笑，一口市井腔，熟門熟路地往枕頭底下一摸，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上，又隨手把煙盒遞給鄧豪：
“來一根？”
鄧豪沒客氣，接過煙叼上，就著阿正遞來的火點了，吸了一口，監獄裡的煙，便宜貨，衝嗓子。可這一口下去，人踏實了。
“夠爽快。”阿正樂了，“在赤柱，煙就是命。後生仔，你不知道，裡頭沒煙抽，是會死人的。”
鄧豪吐出一口煙：“那我還得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一根菸，小意思啦。”阿正擺擺手。
“阿正哥，”鄧豪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阿正臉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掛回去：“誤殺。我老婆。”
鄧豪眼皮一跳，沒接話。
他知道是誰了！前世看過一部老港片，叫《監獄風雲》。裡面的鐘天正，是個愛說愛笑的老油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赤柱混得如魚得水。可就是這樣一個樂觀的人，也有一段提都不能提的往事。
“節哀。”鄧豪說。
“哀什麼哀，”阿正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我都坐了兩年了，早看開了。做人最要緊的是什麼？開心啦。”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後生仔，聽說你是被大屯那幫人打進來的？”
鄧豪眼神一冷：“你訊息挺靈通。”
“赤柱沒有秘密。”阿正咂咂嘴，“大屯放了話，說你出院之日，就是你的死期。還說誰敢挨你的邊，就一起收拾。”
他坐首身子，語重心長：“我勸你一句，在赤柱，見到大屯，繞路走。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忍忍就出去了。”
鄧豪挑眉：“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活？”
“怎麼活？”阿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吃飯，睡覺，做工，放風。當自己是個透明人。赤柱這地方，最厲害的功夫不是打，是別讓人碰到你。”
他說著，做了個縮脖子的動作，逗得自己先笑了。
鄧豪也笑了。
這傢伙確實是個老油條。可老油條的眼睛裡，藏著東西，那不是怕，是看透了世事的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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