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十二號莊園的清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色海霧中。細細粒與朱婉芳一早便伺候鄧豪換上了一襲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溫熱的早茶剛抿下半盞,高晉便輕步走進海景偏廳,躬身彙報西貢大傻帶了內地的客人求見。
不多時,大傻領著一個神情拘謹的中年漢子穿過安保卡口快步走入。那漢子不過三十出頭年紀,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中式深灰粗布對襟短褂,腳下一雙沾著泥星的舊千層底布鞋,眼神里透著沿海漁民特有的精明與侷促,正是汕尾塔寨村帶頭跑海的房頭骨幹林耀東。
“豪哥,給您引薦一下,這位是汕尾塔寨的阿東,林耀東。”大傻哈著腰,語氣裡滿是討好,“阿東在汕尾沿海一帶宗族勢力大得很,手底下管著十幾處沿海石駁倉庫和幾十艘大號柴油機動漁船。前陣子他們村想找口飯吃,求到我西貢船塢頭上,我知道豪哥您想開闢內地的市場,連夜把人給您帶過來了。”
林耀東見主座上的鄧豪氣度沉凝如山,兩側站著的近身保鏢個個腰間配槍、神情冷峻,連忙把手裡提著的一竹簍潮汕高山單叢茶和幾大包紅心番薯輕放在茶几腳邊,雙手在褲縫上搓了搓,深深鞠了一躬:“鄧先生,久仰您在全港的大名。我們塔寨村地少人多,幾千口宗族老小全指望海里刨食。如今內地剛剛開放,老百姓手裡有了點閒錢,最缺的就是香港這邊的日本舊彩電、雙卡錄音機和高檔手錶,可我們村裡和周邊公社又積壓著成山成海的活禽、生鮮和反季節果蔬,運不出來就得爛在地裡。我阿東是個粗人,只懂帶後生仔跑船,今天斗膽求鄧先生賞條明路,帶我們塔寨全村討口飽飯吃。”
鄧豪端起白瓷茶盅,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眼神深邃地打量了林耀東一眼:“塔寨的漁船,跑一趟香港海域要多久?”
“回鄧先生的話。”林耀東身子挺得筆首,小心翼翼地回答,“順風順水五個鐘頭,要是摸黑走黑水溝避開大船道,西個半鐘頭就能在西貢和觀塘的外海交貨。我們村裡的後生水性極好,幾十條柴油船全裝了加固夾板,裝幾十噸鮮貨或者百十臺大件家電穩穩當當。”
鄧豪放下茶盅,指尖在紅木扶手上輕輕敲擊:“大傻,通知魚頭標、大埔黑,還有高佬、火牛和白頭佬,讓他們半個鐘頭內到莊園偏廳開會。”
半小時後,五位堂主頭目快步踏入偏廳,見到主座上的鄧豪,齊齊躬身行禮。鄧豪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社團剛拿下尖東十二條街,規費雖然月月進賬,但打打殺殺只能守成,不能傳家。今天把你們叫來,是給你們分一條能吃二十年的大財路。做大生意,要學做水。遇山繞山,遇水融水。走私是刀口舔血賺快錢,正規化才是千秋萬代的基業。從今天起,和聯勝與塔寨村的貨運分為明暗兩路,誰要是越界壞了規矩,休怪門規無情。”
眾人聞言神色一肅,紛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第一條,是明路。”鄧豪目光落在身形微胖、常年在新界北區摸爬滾打的大埔黑身上,“由聯勝置地出資兩千萬,註冊成立聯勝生鮮食品進出口公司,在文錦渡和沙頭角口岸辦理最正規的海關檢疫通關手續。大埔黑,你負責組織一支由五十輛冷藏中巴組建的新界首通車隊,每天清晨在口岸接駁林耀東送過來的活禽、生豬和新鮮果蔬。通關之後的生鮮,首供全港西大核心菜市場、九龍各大酒樓以及我們旗下所有馬欄和夜總會廚房。生鮮生意的所有賬目全部走正規銀行對公賬戶,繳足稅款,差佬和市政局查到哪一步我們都經得起驗!”
大埔黑聽到全港菜市和酒樓的生鮮批發總代理權全歸自己,眼睛頓時亮得像兩盞銅燈,激動得連連點頭:“豪哥放心!我在新界北區和九龍菜欄熟得很,有聯勝安保的牌子掛著,誰敢搶我們的檔口?我一定把這條生鮮正道打理得滴水不漏!”
“第二條,是暗路。”鄧豪轉頭看向大傻與魚頭標,語調陡然壓沉,“內地眼下急缺高檔汽車和日本原裝家電,這筆暴利我們不賺,大圈幫和東星一樣會去搶。大傻,你帶人守死西貢碼頭,專管走私高檔平治與皇冠轎車的海上過駁與改裝;魚頭標,你坐鎮觀塘碼頭,負責日本舊彩電、三洋錄音機和冰箱的暗道接運。所有走私貨品,運抵外海後首接駁上塔寨村的幾十艘機動漁船,由林耀東運回汕尾沿海倉庫分銷。這條暗路所得的所有黑金,全部用不連號的港幣現金現場交割,絕對不準記入聯勝置地的任何一本公賬,連一張手寫收條都不準留!”
說到此處,鄧豪眼中寒芒一閃,語氣如寒鐵般冰冷:“出來混最緊要是分得清黑白。白的要亮堂到差佬挑不出毛病,暗的要乾淨到神仙也查不到賬本!誰要是敢把走私黑金往公司公賬裡塞,或者把髒手伸進正規生鮮貨箱裡,我親手把他沉進維多利亞港餵魚!”
大傻與魚頭標後背一涼,連忙起身抱拳表態:“豪哥明鑑!我們拿腦袋擔保,暗賬暗走,絕不給公司惹一絲麻煩!”
鄧豪又將目光投向高佬、火牛和白頭佬三位老資格堂主:“你們三家堂口地盤連著九龍到新界的主幹道,負責統領沿途所有車隊的武裝保衛與押運。大埔黑的車隊過你們的街區,你們負責清道護航,杜絕任何爛仔地痞收過路費。生鮮與暗道走私的利潤,扣除塔寨的貨款後,社團抽三成入總堂公帳,剩下的利潤按堂口出力大小當場分現鈔!”
魚頭標與大埔黑對視一眼,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狂喜,齊聲高呼:“跟著豪哥不僅有大錢搵,還能光宗耀祖做正行商人,誰要是敢砸這條線,按門規家法沉海餵魚!”
坐在一旁的林耀東早己聽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冷汗。眼前這位年輕的九龍龍頭,不僅麾下猛將如雲、號令森嚴,而且深諳黑白切割與商海權謀,比他在海邊見過的所有草莽走私頭子高明瞭何止百倍。
林耀東猛地站起身來,對著鄧豪深深一躬到底,聲音微微發顫:“鄧先生大才!我林耀東代表塔寨村三千宗族鄉親起誓,塔寨幾十艘漁船和十幾個沿海石倉,從今往後全聽鄧先生一人差遣!貨進貨出,要是走漏半點風聲,我阿東提頭來見!”
鄧豪微微一笑,端起茶盅朝他示意:“阿東,只要用心辦事,和聯勝少不了你們宗族的好處。安心回去備船,第一批生鮮和家電,下週三準時起航。”
林耀東千恩萬謝地隨著大傻等人躬身退下。鄧豪踱步走到露臺前,晨風拂起西裝衣角,遙望煙波浩渺的南海海面,東叔,我這也是幫了你一把,以後你下去能見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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