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醫院任務結束後的第三天，池硯的生活表面上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早上八點到工位，開啟電腦，翻一遍當天的任務通報，喝半盒容昭每天準時出現在她桌角的溫牛奶，等下班。
但“表面”兩個字是她自己加的。
宋枝從那天之後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小姑娘不再蹲在她工位旁邊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而是遠遠地看著，欲言又止，手裡攥著筆記本，像是攢了一肚子問題又不敢問。
池硯有時候回頭撞上她的目光，宋枝就立刻低頭假裝在看檔案，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演技差到讓人不知道怎麼戳穿。
池硯也不戳穿。她照常把衛衣帽子扣上，窩在椅子裡，該摸魚摸魚，該走神走神。
只是那本週敏的工作日誌被她鎖進抽屜最底層之後，她每天下班前都會拉開那個抽屜看一眼。不碰。就是看一眼。確認還在。然後鎖上。
下午六點二十分，辦公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池硯等最後一個初級規則師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後才站起來。她沒有下樓，而是轉身走向了樓梯間。
七樓。燈是聲控的。
池硯走得不快，每一層樓梯的轉折都踩得平穩。到了七樓的走廊口，她停了一下，然後往裡走了。灰塵在走廊盡頭的視窗光裡浮著，細密的、緩慢地翻滾。
她走到備用櫃前面蹲下來，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晨曦中學的“追加調查報告”還躺在那裡.
紅蠟封口，牛皮紙袋面上手寫的標籤邊角捲了一點起來，但她上次放回去的時候是平整的。有人動過。
池硯的手指停在袋面上方。蠟封上那道細裂紋還在，說明沒被第二次拆開。但袋子被挪過位置，袋面朝下的那條邊現在朝上了。
她把手縮了回去，沒有拿那個袋子。而是用指尖把袋子底下那張壓著的紙條抽了出來。紙條還在，圓珠筆寫的“歸檔錯誤，退回”還躺在那裡，“退”字那個飛出去的撇還跟上次一樣急。
但紙條的位置變了。上次她塞回去的時候紙條的底邊和袋底是對齊的，現在紙條比袋子底邊縮排去了大約半指的距離。有人把紙條抽出來看過，又塞回去了。
池硯把紙條推回原來的位置，合上了抽屜。站起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的視窗外面天已經暗下來了，十月下旬的傍晚，天黑得比上個月早。
七樓的聲控燈因為她的靜止已經滅了，整個走廊沉在視窗透進來的薄薄的天光裡，灰濛濛的。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之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摸出來看。段溯發來的，一條訊息，傳送時間顯示半分鐘前：“別去七樓。冷。”
池硯站在七樓走廊中央，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張臉。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鎖了屏。又看了兩秒已經暗下去的螢幕，然後重新解鎖，打了一個字：“嗯。”傳送。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樓梯間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聲控燈亮了，白光刷地一下鋪滿了腳下的臺階，把她的影子猛地拉長又猛地縮短。
她走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池硯到工位的時候，桌角那盒牛奶已經在了。還是溫的。
她拆開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低頭看見牛奶盒下面壓著一張摺疊過的紙。不是任務通報，是手寫的便籤。
字跡圓潤柔和，每個字的收筆都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弧——容昭的字。便籤上就一句話：“明天早上建設路站，段溯跟你。不用寫申請。”
池硯把便籤摺好塞進了筆記本的夾層。她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口，容昭的辦公室門關著，但門縫下面透出一道暖黃色的燈，像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八點之間常有的那種。
池硯把牛奶喝完了，吸管咬扁了，扔進垃圾桶。她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宋枝。
宋枝手裡抱著平板，看見池硯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最後憋出來一句：“硯姐早。”池硯說“早”。
宋枝沒走。她站在茶水間門口，猶豫了三秒鐘，然後一股腦地說出來了：“硯姐我知道你不想說仁愛醫院的事但是我想告訴你我覺得你很厲害我以前不該覺得你是來養老的對不起。”
說完之後呼吸急促地喘了兩口，馬尾辮都歪了。池硯端著水杯站在飲水機旁邊，被這一串沒有標點符號的話砸了一臉。她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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