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似熔金傾瀉而下,將整座韓家大院鍍成一片暖亮。青石階上流光細碎,簷角銅鈴沐著落日餘暉,晚風拂過,鈴音悠悠盪盪,裹著院中清淺靈氣,一聲聲蕩遠,安寧得近乎悠長。
墨淵蹲在雞欄之畔,掌心攥著那枚溫潤古樸的儺戲金甲面具,下襬衣料沾著翠綠靈草碎葉,低聲吟著自創靈訣:
唧唧復又唧,靈棲雞腹懷。卵寂無靈應,靈旋卵自回,靈韻潤其胎,化形待時來……
欄中靈棲雞昂首踱步,翎羽在殘陽下泛著青玉般的光澤。這山間異種稟賦靈根,常年以靈草為食、靈泉為飲,腹中所孕禽卵天生蘊納純粹靈氣,是修士最常馴養的基礎靈禽——看似尋常,卻暗藏天地靈機至理。
他眉宇微蹙,指尖輕點欄柵,心底思緒翻湧。
靈卵一旦離體,失了母體引氣滋養,縈繞的天然靈韻便日漸渙散;可靈雞若無腹中靈卵溫養制衡,自身靈根又虛浮飄搖,難以長久蓄靈。儺戲心法早有記載,天地萬物皆有靈性,靈韻相生相剋、相伴相依,從無孤立之理。
可這靈雞與靈卵,究竟孰先承接天地初開的靈機?孰為根?孰為果?
他隱隱覺得,若能勘破這一層相生相濟的大道玄機,或許便能化解自己修煉踏罡步時的最大桎梏——陽氣靈力浮散不定、難以凝根鎖韻。
正思忖間,欄中一隻蘆花母雞忽然伏下,腹部微微起伏,竟是臨產之勢。
墨淵眸光驟凝,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那母雞喉間發出細碎的咕嚕聲,約莫半盞茶工夫,一枚雪白靈卵滾落草窩。就在卵殼落定的剎那,墨淵分明看見——母雞周身原本虛浮的靈光,竟齊齊朝腹下那枚新卵匯聚,卵身隨之亮起一線溫潤靈暈,旋即又緩緩流轉回母雞體內。
一呼一吸之間,靈氣竟在雞與卵之間,自成迴圈。
墨淵渾身一震,如遭雷殛,指尖幾乎要在欄柵上掐出印子來。
原來如此……不是孰先孰後,不是誰為根、誰為果——二者本為一體,互為表裡,靈韻於其間往返流轉,方能生生不息。他修煉踏罡步時陽氣浮散,不正是因為他一味求、而不悟麼?陽氣自天地而來,若只知引納、不知歸藏,便如靈卵離體,靈氣再濃,也終將渙散。
一念至此,體內那口遲遲無法凝聚的陽氣,竟隱隱有了沉墜歸藏之意。
他正要趁勢深悟,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勻淨的腳步聲。步伐輕盈不沉,帶著初入煉氣修士獨有的空靈利落,不用回頭,墨淵便知來者是誰——隔街靈鑄鋪的楚靈汐,定是剛結束整日煉器課業,循著熟稔路徑來尋他。
少女足尖輕點青石,身姿纖細如清風拂地,悄無聲息便落至他身側。見他蹲在雞欄前失神怔愣、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她眉眼彎彎,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聲音輕柔婉轉:
墨淵,你死死盯著雞欄發什麼呆呢?魂兒都快被這群靈棲雞勾走咯。
墨淵驟然回神,抬眸一瞬,目光恰好撞進她盛滿融融笑意的清亮眼眸。剎那之間,少年耳根泛紅,緋紅一路蔓延至臉頰,素來沉靜的心境驟然一亂。他慌忙別開目光,手足微僵,結結巴巴地搪塞:
沒、沒什麼……我只是在看牆邊的葡萄藤,尋思著果子什麼時候才能熟透。
楚靈汐望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故意俯身湊近幾分,存心逗他:
看葡萄?依我看吶,你這心神早就飄到九霄雲外去了。就算盯著果子,也是心不在焉、全然沒看進去。
才沒有!我絕不是你說的這樣!墨淵急了,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慌亂。
楚靈汐微微挑眉,眸底戲謔更甚,不依不饒:
既然不是——那你守著雞欄蹲這麼久,難道是在和靈禽探討天地大道?
我、我是真的在思索修煉上的難題!
墨淵越急,臉頰越紅,耳根滾燙得幾乎要冒煙,生怕她繼續調侃下去。他這人心思沉靜,唯獨在這姑娘面前,三言兩語便亂了陣腳——偏又惱不得她,只能漲紅著臉乾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