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致遠如約來到吳教授辦公室。
一年不見,吳教授似乎老了些,白髮多了,但精神矍鑠,眼神依然銳利。看到林致遠,他摘下老花鏡,仔細端詳著這個他最得意的學生。
“坐。”吳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氣色不錯,看來美國的水土還挺養人。”
林致遠恭敬地坐下,從揹包裡拿出幾本厚厚的資料夾:“教授,這是我這一年的學習總結,還有在伯克利期間完成的論文,以及帶回來的部分美國經濟學期刊。”
吳教授接過資料夾,先翻看了期刊——都是《美國經濟評論》《政治經濟學雜誌》《計量經濟學》等頂尖刊物的最新期,有些在國內很難看到。
“這些……都是你帶回來的?”吳教授有些驚訝。
“是的。有些是學校圖書館處理的過刊,有些是我訂閱的。”林致遠解釋,“我覺得系裡的老師和同學可能需要參考。”
吳教授點點頭,繼續翻看論文。當看到《從地理大發現到數字大聯結:技術擴散、網路效應與全球經濟一體化新正規化》這篇發表在《伯克利經濟評論》上的長文時,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一字一句地讀著,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時而用紅筆在頁邊做標註。整整半個小時,辦公室裡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林致遠安靜地等待著,心中有些忐忑。雖然這篇文章在伯克利獲得了很高評價,但吳教授的要求一向嚴格。
終於,吳教授放下論文,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沒有立即評價,而是問:“致遠,這篇文章的核心觀點是什麼?用一句話概括。”
林致遠思考了幾秒,答道:“人類正在經歷第三次‘連線革命’——數字大聯結,這場革命將重塑全球經濟格局,而中國必須主動參與而非被動接受。”
“好!”吳教授一拍桌子,“洞察深刻,視野開闊!致遠,你知道嗎?你這篇文章的學術水平,已經超過了很多博士論文。”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你看看這個。”
林致遠接過,是一份《北京大學本科優秀畢業論文免修及提前畢業申請評定表》,上面已經有幾位教授的簽字,只差吳教授的最終意見。
“系裡幾位教授看了你從美國寄回來的論文和報告,一致認為,以你現在的學術水平,完全可以申請提前畢業,甚至直接攻讀博士。”吳教授認真地說,“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簽字。”
這是極高的榮譽和難得的機會。1988年的北大,本科生能提前畢業的鳳毛麟角,更別說被教授們聯名推薦。
林致遠看著那份申請表,心中卻異常平靜。他抬起頭,誠懇地說:“教授,感謝您和各位老師的厚愛。但我想……暫時不申請提前畢業。”
吳教授有些意外:“為什麼?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有幾個原因。”林致遠整理著思路,“第一,我認為自己在經濟學領域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特別是在與中國實踐結合方面。伯克利的經歷讓我看到了世界的前沿,但中國的路還要中國人自己走,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中國的國情。”
他頓了頓,繼續說:“第二,我注意到,雖然改革在推進,但私營經濟的發展還面臨很多不確定因素。在未來幾年,政策環境可能會有波動。作為學生,背靠北大這棵大樹,既能繼續學習,也能有更多空間進行實踐探索。”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吳教授聽懂了。作為資深學者,他當然知道改革的複雜性,知道私營經濟在當時的法律和政策框架下還處於“灰色地帶”。
“第三,”林致遠的聲音更加堅定,“我希望在本科階段,能有更多自主學習和實踐的時間。教授,您常說‘經世致用’,經濟學不能只在書齋裡研究。我想繼續經營廢品站和啟航英語,繼續參與同心圓協會的工作,在實踐中檢驗理論,在理論中指導實踐。”
吳教授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最後,他笑了:“致遠啊致遠,你總是比我想得更深,看得更遠。”
他收起那份申請表:“你說得對,非常之時,需要非常之策。你這樣的學生,確實不能用常規的培養模式。”
吳教授拿起筆,在一張便籤上快速寫著:“這樣吧:第一,你繼續保留學籍,按時完成必修課程;第二,我特批你可以自主安排選修課程,只要期末透過考核即可;第三,你的實踐專案——廢品站、英語班、同心圓協會,可以作為‘社會實踐學分’計入成績;第四,系裡會給你一間單獨的研究室,方便你學習和工作。”
這幾乎是最大限度的自由和支援了。
林致遠站起來,深深鞠躬:“謝謝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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