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著皮夾克和牛仔褲，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他用生硬的英語說：“跟我來，車在外面。”
走出機場，寒風撲面而來。停車場裡，尼古拉開來的是一輛老式的伏爾加轎車和一輛軍用吉普。“伏爾加給你們坐，吉普是護衛車。”他簡單地說。
車子駛向市區。聖彼得堡的街道寬闊但破舊，建築宏偉但斑駁。涅瓦河在灰暗的天空下靜靜流淌，河上的橋樑鏽跡斑斑。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愁容。
“先去酒店。”謝爾蓋說，“我幫你們訂了阿斯托里亞酒店，在聖以撒大教堂旁邊。那是聖彼得堡最好的酒店之一，相對安全。”
阿斯托里亞酒店確實氣派，但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大堂的水晶燈有些燈泡不亮，地毯陳舊，服務生態度冷淡。不過房間還算乾淨，暖氣充足。
安頓好後，大家在林致遠的套房裡開碰頭會。
謝爾蓋介紹了情況：“聖彼得堡現在還算穩定，畢竟是文化城市。但物資短缺嚴重，商店裡貨架空空。黑市很活躍，但價格是官價的十倍甚至百倍。治安方面，小偷小摸很多，但惡性案件相對莫斯科少些。”
尼古拉補充：“我建議你們白天活動，晚上儘量不要外出。如果必須外出，一定要有我和其他保鏢陪同。另外，不要輕易相信主動搭訕的人，可能是克格勃的線人，也可能是黑幫成員。”
林致遠問：“我們想訪談一些學者、工人、普通市民，能安排嗎？”
“可以，但要小心。”謝爾蓋說，“學者們大多願意交流，但他們擔心被監視。工人和市民要看情況——有些人敢說話，有些人很警惕。我會盡量安排可靠的。”
沈清秋說：“我想參觀一些博物館、圖書館，瞭解俄羅斯的文化和歷史背景。”
“這個容易。”謝爾蓋點頭，“冬宮博物館、俄羅斯博物館、國家圖書館都可以安排。但我提醒，很多博物館供暖不足，要多穿衣服。”
當天晚上，他們在酒店餐廳用餐。選單上的選擇很少：紅菜湯、黑麵包、土豆泥、煎魚。但就是這些簡單食物，也限量供應。
餐廳裡客人寥寥無幾，有幾個西方遊客和幾個本地官員模樣的人。角落裡，一個老年樂隊在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樂手們穿著破舊的禮服，但演奏得很投入。
“這是俄羅斯的尊嚴。”艾米麗輕聲說，“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依然保持對藝術的尊重。”
晚飯後，林致遠和謝爾蓋單獨談話。兩人在酒店酒吧裡，喝著廉價的伏特加。
“謝爾蓋，實話告訴我，蘇聯還能撐多久？”林致遠直接問。
謝爾蓋苦笑，喝了一大口酒：“戈爾巴喬夫已經失去控制了。八月份政變失敗後，中央政府的權威徹底瓦解。現在各加盟共和國都在自行其是，俄羅斯的葉利欽根本不聽莫斯科的。我認為，年底前就會有個結果。”
“普通民眾怎麼看？”
“很複雜。”謝爾蓋又倒了一杯，“老年人懷念斯大林時代的強大和秩序；中年人經歷了赫魯曉夫解凍和勃列日涅夫停滯，對體制失望；年輕人渴望自由和財富，嚮往西方。但無論哪個群體，現在都很苦——商店裡買不到東西，工資貶值，未來不確定。”
他壓低聲音：“林，你來得正是時候，也不是時候。正是時候，是因為你可以親眼看到歷史；不是時候，是因為太危險了。明天開始，我會帶你們看真實的蘇聯，但你們要格外小心。”
第二天上午，在謝爾蓋的安排下，他們參觀了聖彼得堡國立大學經濟系。系主任瓦西里教授接待了他們。
“歡迎中國同行。”瓦西里教授六十多歲，白髮蒼蒼，但思維清晰，“我讀過一些中國改革的資料，很受啟發。你們走的是漸進道路，我們嘗試的是休克療法，結果…”
他嘆了口氣：“結果你們都看到了。”
在會議室裡，林致遠、沈清秋與聖彼得堡大學的幾位經濟學家進行了深入交流。討論集中在幾個問題上：計劃經濟失敗的根本原因、價格自由化的後果、私有化的困境。
“我們認為主要問題在於所有制。”一位年輕教授激動地說，“國有制導致效率低下，缺乏創新。應該迅速私有化，讓市場決定一切。”
沈清秋提問：“但快速私有化會不會導致國有資產流失，產生寡頭？”
教授們沉默了。瓦西里教授緩緩說：“這個問題已經出現了。有些人利用關係，以極低價格獲得國有資產，一夜暴富。而普通工人失去了工作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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