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誰先憋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憋了整整一天,裹挾著無盡的恐懼、委屈與憋屈,從胸腔裡狠狠擠出,帶著止不住的顫音。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像是決堤的洪水,再也壓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盡數匯聚在林硯身上,再也移不開。
林遠舟眼眶通紅,猛地轉過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他沒有哭,可手指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快步走到林硯身邊,抬手重重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家二伯也快步上前,看著渾身溼透卻身姿挺拔的林硯,嘴唇哆嗦了半天,滿心都是愧疚與讚歎。
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話語,聲音粗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四侄,好樣的!是林家委屈你了!”
族中老太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從府內簷下走出,站在臺階上,望著雨幕中那個清瘦的少年身影,渾濁的雙眼久久定格在他身上。
周遭林家族人,看向林硯的眼神徹底變了,再沒有往日的輕視、疏離,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重、讚歎,還有深深的信服。
誰也不曾想到,平日裡沉默寡言、低調隱忍的四公子,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讓堂堂知府大人親自撐腰,憑一己之力,保全了整個林家。
訊息傳到清芷院時,趙姨娘正在窗下做針線。
她縫的是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針腳細密,領口處已經收了大半,只差最後幾針。
這是她給林硯做的冬衣,今年入冬早,她怕他凍著,日夜趕工,手指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針扎得千瘡百孔,舊傷疊著新傷,泛著淡淡的紅。
她每縫幾針就要把針在髮間蹭一蹭,那是多年養成的習慣,蹭過的針滑順些,扎進布料時不澀手。
春蘭是從府門口一路跑回來的。
她跑得太急,青布裙襬沾滿泥水,鞋面上全是泥點子,腦後髮髻被風吹得散亂。
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前,全然沒了往日丫鬟的規整。
她顧不上攏發喘氣,一把推開趙姨娘的房門,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壓不住的狂喜:“姨娘!四爺,咱們四爺,熬出頭了!”
趙姨娘指尖猛地一顫,針尖狠狠扎進指腹,一顆鮮紅血珠瞬間冒了出來,在蒼白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她顧不得疼,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臉色瞬時慘白,聲音發顫:“硯兒怎麼了?可是有人為難他?!”
“四爺安好!半點損傷都沒有!”春蘭彎著腰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話都說不連貫,舌頭如同打了結。
“是知府大人!陸知府親自駕臨,當著滿街百姓的面,把那孟官吏當場革職拿辦,王家一干人等全被押走了!還、還當眾放話!”
春蘭狠狠嚥了口唾沫,一雙眼睛亮得盛了光,拔高聲音道:“往後開封地界,誰要動四爺,先問問他本官!”
趙姨娘僵在原地,膝上未縫完的棉袍滑落地面,悄無聲息地堆在腳邊,她渾然不覺。
春蘭後面的絮叨,她半個字都沒入耳,腦海裡反反覆覆,只回蕩著那一句——知府大人親臨,替她的硯兒,撐腰做主!
她雙腿發軟,緩緩跌坐回椅子上,彷彿渾身的力氣被一瞬間抽乾,腳下虛浮得如同踩在棉絮裡。
她抬手捂住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這些年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一條縫。
窗外冷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可她只覺得,漫天陰霾驟然散開,天光乍破,憋了十幾年的鬱氣,終於在這一刻,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