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淡淡一語帶過:“閒居無事,看院中景緻隨性譜成,並無師承。”
他不願多談,蘇清漪通透識趣,不再追問,溫聲提議:“公子可否容我獻醜,將此曲完整續彈?”
林硯微微側身退讓。
蘇清漪淨手端坐,凝神片刻,指尖落弦。
琴音無縫接續,流暢自然。她指法嫻熟、輕重有度、轉折從容,技巧遠比此刻的林硯規整利落,將曲中清冷意境穩穩鋪開。
只是她彈的是技法工整,卻少了林硯曲中那一份兩世浮沉沉澱的通透與孤淡風骨。
曲終餘音繞樑。
蘇清沐由衷拍手讚歎。
蘇清漪抬眸看向林硯,眼底帶著真切探尋。
林硯公允道:“姑娘琴藝嫻熟行雲流水,我自愧不如。”
蘇清漪輕輕搖頭:“公子過謙。我彈的是死技法,公子彈的是真心境。不知此曲何名?”
“斷橋殘雪。”
蘇清漪默默默唸兩遍,記在心底,再不追問淵源。
琴音餘韻漸散,花廳氣氛重回平和。幾人閒話再起,慢慢聊到心性德行、待人待物的道理。
蘇清漪望著窗外飛鳥,語氣溫和持正:“我一直覺得,看一個人的品性,看他怎麼對待身邊的事物就知道了。
心存憐憫,疼惜生靈草木,不忍心傷害弱小的人,心性肯定仁厚,待親友世人,也必定寬厚有愛。”
蘇清沐連連點頭,覺得姐姐說得很有道理。
林硯微微搖頭,神色淡然,緩緩說出了不同看法:“姑娘說的,是世人都認同的道理。可這話,其實沒有說到最根本的地方。
人心裡的精力是有限的,溫柔、耐心、共情,這些東西都是定數,從來不能面面俱到。人情往來有自己的盈虧之道,偏愛了一處,就必然會薄待另一處。
要是把太多的柔軟心力,都耗費在草木鳥獸、身外之物上頭,那留給至親世人的真心和溫柔,自然就淡了、少了。”
蘇清漪微怔,蹙眉反問:“心存善意,澤被萬物,本就是君子德行,怎麼反倒會薄待至親?”
林硯緩緩拆解其中道理:“世人大多誤讀了‘君子遠庖廚’這句話。大家只當這是教人憐惜生靈、不要殺生。其實聖人真正的意思,是教人懂得取捨分寸。
廚房裡殺生的場面,看著確實悽慘。
如果君子天天都沉溺在這種惻隱之心上頭,把溫柔憐憫全都耗在禽畜外物上。
等親友真的遇到困頓、世人真的需要幫助時,他心底的柔軟早就透支完了,哪裡還有力氣去真心體恤人、愛護人?
所謂遠庖廚,不是冷血無情,是要剋制那些氾濫的善心,把最真最重的仁心,優先留給身邊的人、留給至親、留給這世道。
這世上有不少人就是這樣:待貓狗外物溫柔大方,不惜心力錢財,待身邊至親卻冷淡疏遠、寡情少義。不是本性極惡,只是心力有限,看重外物,就輕了人情罷了。”
一番話說得平實通透,句句落在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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