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微沉,帶出一分陳年舊情,卻依舊不越公事規矩。
“當年韓守誠將軍鎮守大同,治軍清正,經手軍需糧草,從未虛報半文、貪佔半釐。他帶出來的舊部、一脈人情,本官信得過。”
三條緣由,兩條堂堂正正、擺在明面上,無可辯駁;一條藏於心底、源於舊義,私情不擾公利,是難得的穩妥情分。
“本官已然行文都司,備案在冊。”
秦德勝將草擬好的文書推至案前,大局既定。
“柳城官藥棧,定為今年軍需藥材第一供貨商。這是契書草案,你細看核對。月供切片八十斤、粉劑五十斤、跌打丸十斤,交割時限、品相標準、違約追責,條條明晰,無模糊疏漏。”
呂明俯身接過契書,逐字逐句細細審閱。
通篇條款清晰、權責分明、價目公允,沒有陷阱、沒有模糊條目,全然是正規官契模樣。
片刻後,他抬頭拱手:“晚輩核對完畢,無任何異議。”
“那就落字定契。”
秦德勝率先提筆落款,加蓋參將署官印。呂明以柳城官藥棧名義簽字畫押。
契書一式三份,軍需司留底、柳城歸檔、都司備案,三方存證,鐵板釘釘。
墨跡尚且未乾,簽押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何主事快步入內,俯身壓低聲響,在秦德勝耳邊低語幾句。
秦德勝眼皮未抬,神色淡然,只淡淡吐出四字:“讓他等著。”
呂明深諳官場分寸,即刻起身告辭,將三份契書穩妥收好,揣入懷中。
退出後堂之時,他餘光不經意掃過前院廊下。
廊下立著一名中年男子,四十上下,面白微胖,身著體面靛藍錦袍,腰間繫帶掛著府城藥行專屬標識。
正是濟仁堂趙掌櫃。
趙掌櫃亦瞬間瞥見呂明,目光在他身上牢牢定格片刻,臉色驟然沉鬱難看,卻不敢貿然上前,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緒。
呂明目不斜視,依何主事引路,從側門安穩走出參將署,全程從容有度。
事後呂明方才知曉,那日趙掌櫃在廊下足足佇立一個時辰,顏面盡失。
起初,何主事出門傳話:秦大人有言,軍需採辦自有規制,新契已定,無可更改。
趙掌櫃心有不甘,託人再傳口信,稱府衙經歷司張世昌有親筆私信,欲面呈秦參將,想借府衙人情斡旋一二。
片刻後,何主事原句駁回:秦大人有言,軍需司職獨立,歸都司管轄,府衙之手,伸不進參將署。
話盡路絕。
趙掌櫃立在冷春風中,臉色青黑鐵青,最終無可奈何,只能拂袖憤然離去。
二月下旬,春寒依舊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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