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狀元及第,還得聖上親賜婚配,這等體面榮光,整個開封城找不出第二家。
可當目光掃到信尾,那行特意添上、字跡輕輕落筆,分量卻重得壓人的小字時,他臉上所有的笑意,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信上寫著:韓姑娘寄人籬下多年,日子熬得艱難。孫兒深知此中苦楚,既接御賜婚事,必定護她周全,絕不讓忠良遺後再受半分委屈。
就是這一句話,讓老太爺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不是這話寫得有多重,是這句話,硬生生勾起了他壓在心底、以為早就忘乾淨的一樁舊年舊事。
那年冬天,林硯才七歲。
那壺茶端了一整晚,她一口沒喝著,冷風倒是灌了個飽。那年臘月的事,在老太爺腦子裡一擱就是十年,今天被那封信又翻了出來。
臘月二十八,林家吃團圓大飯。
正堂屋裡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樣樣齊全,王家的親戚坐了一大桌子,熱熱鬧鬧。
唯獨趙姨娘沒能上桌。
王夫人當時開口,說姨娘要伺候眾人添茶佈菜,讓她站在堂屋門外廊下候著。
數九寒天,北風刺骨,趙姨娘就端著一把茶壺,在冷風裡站了一整晚,半步沒能進屋。
那年小小的林硯,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偏短的舊棉襖,坐在最末的席位上。
全程不搶菜、不說話,只夾自己跟前的一點吃食,從頭到尾沒抬過一次頭。
他坐在最末席,跟前夠得著的就一盤菜,夾了兩筷子就沒再伸手。
那個不爭不搶的坐法,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記到了今天。
這些場景,老太爺當年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當年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管。
只當是後宅規矩、主母本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麼過去了。
再說了,他有三個兒子,每個兒子又生了一大堆孫子孫女,怎麼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何況是一個庶子,只要能吃飽飯、餓不死,就行了!
可今日孫兒這句“兒深知寄人籬下之苦”,直接把他當年刻意合上的那扇舊門,狠狠一把推開。
林硯不止是在替韓姑娘說話,他是在替自己說,替趙姨娘說。
他是在說自己記事起就看人臉色過日子的委屈,說自己孃親常年仰人鼻息、謹小慎微的苦楚。
這些年的委屈,這孩子從來沒對外喊過一句苦,可他全都記在心裡。
屋裡靜得詭異,氣氛沉得嚇人。
老太爺臉上的喜色徹底散盡,連日來被大喜撐起來的精氣神,像是潮水一樣快速退去,露出底下積壓了十幾年的沉鬱。
前頭的王夫人還端著端莊得體的笑,心裡正暗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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