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城牆上刻下那十六個字時是暢快的,可返回冀州的路途上,那份暢快便如潮水般一寸寸退去,留下的,只剩越來越沉的清醒。
他坐在書房中,一遍遍回想朝歌城中的種種——朝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子受那年輕卻沉得住氣的面容,以及比干那一句“你是不是要造反”的質問。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那一劍,刻得有些衝動了。可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
他不打算坐以待斃,便早早地派出斥候,打探朝歌方向的動靜;另一方面,下令整頓城防、清點糧草、操練兵馬,隨時準備應對大商可能到來的進攻。
他心中清楚,若真打起來,冀州兵少將寡,與商朝大軍正面抗衡並無勝算,可讓他拱手認輸,他更做不到。
這一日,蘇護難得沒有批閱軍務,與一雙兒女坐在廳中用飯。
菜色簡單,氣氛卻比平時鬆快些。
蘇全忠一邊吃一邊說著城防佈置的進展,蘇護偶爾點頭,偶爾補充兩句,蘇妲己坐在一旁,安靜地夾菜,時不時替父兄添些茶水。
就在這時,副將趙丙忽然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齊,面色帶著幾分慌亂,拱手道:“侯爺!朝歌發兵十萬,由龍驤大將軍周狂率領,劉震率領三路先鋒大軍兩萬人,已經距離冀州城不到萬里了!”
蘇護手中的竹箸一頓,面色微微一沉,卻沒有慌亂,只是放下筷子,站起身來:“點兵!備戰!”
趙丙得令,轉身便奔了出去。
蘇全忠也隨之起身,拱手道:“父親,孩兒請戰!”
蘇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走!”
父子二人快步出了廳堂,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廊下漸漸遠去,只剩下蘇妲己一人坐在桌旁,面前的飯菜還冒著熱氣,她卻再也提不起筷子。
她低聲嘆道:“兄長總是這樣風風火火的……”
片刻之後,蘇妲己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門外那片正被西風捲起碎葉的庭院,心中滿是不安。
若是因為自己讓父兄遭遇不測,讓冀州城的百姓遭受戰火之苦,她寧願自己當初便被送入後宮,反正她也沒見過伯邑考。
那樁婚約,不過是父親與西伯侯多年交情下的口頭之約,她甚至連那位伯邑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這些話,她從未對人說過。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那裡可以看到冀州城的城樓一角,此刻城頭已經有士卒在奔走調集,彷彿整座城池都正在緩慢地收緊繃帶。
風吹得窗紙微微作響,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幾碟尚未動完的菜,目光有些空茫。
而城外的道路上,煙塵正從南邊升起,那些馬蹄聲雖然還遠,卻已能讓人感到一陣微弱的震動,正沿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傳向這座即將被圍困的城池。
蘇護站在城樓之上,望著南方的天際線,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來得好快。”
而在他看不到的遠處,大商的旗幟正在暮色中緩緩靠近,那些戰馬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已經混入了這片黃昏的風中,像一段正在變調的曲子,正在逼近它的主歌。
冀州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默,而城中,那十六個字還在牆壁上刻著,一筆一劃,都像是一頁尚未翻過去的舊賬。
如今,該來翻它的人,已經到了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