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海三年,我回來拆了前男友的樓》第128章 母親的工作室(1)

作者:太原城的西瓜糖果·17小時前

從盛世設計拿到的資料,比沈世誠之前給的那份更完整。壓縮包解壓之後,密密麻麻的資料夾擺了整整三屏都放不下。按年份排的、按專案編號排的、按參與人員排的,每一種分類方式都把同一件事從不同角度剖開來看,像一顆被切成無數薄片的洋蔥,每一片上都沾著同樣的辣味。

包括省長的十二份特批函原件。那些函件用的是省政府的專用信箋,抬頭上印著紅色的府徽,下面是一行小字編號,每一份都有獨立的歸檔號。函件的內容大同小異,措辭卻各有各的講究——有的用“請予支援”,有的用“望貴單位積極協調”,有的首接寫“按既定方針執行”。簽字欄裡省長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筆畫之間的連筆像一截被扯斷的鐵絲,彎彎繞繞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可每一份函件的落款日期都精確地指向同一個月——聽濤閣開工之前的那個月。十二份,從月初到月末,幾乎每隔兩天就有一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把規矩裁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還有聯合體的內部會議紀要。會議紀要的格式很規整,時間、地點、主持人、參會人員、記錄人、議題,一欄一欄排得整整齊齊。參會人員那一欄裡列著七八個名字,其中有兩個我認得——一個是當年負責聽濤閣招投標的評審組長,另一個是後來在坍塌事故調查組裡簽了“設計缺陷”結論的專家。紀要在“討論”部分寫著:“經與會各方充分協商,一致認為,在保證建築整體視覺效果的前提下,對區域性結構引數進行彈性調整,具有充分的工程合理性。”旁邊有一行手寫的批註,筆跡細瘦尖銳:“彈性調整,說得好聽。不就是把鋼筋間距從一百五改成二百二麼。”

還有一份——紀璇的手寫日記。

日記是掃描件,解析度不高,應該是用老式掃描器掃的,畫面上還有兩條縱向的掃描線,像兩道淺淺的疤痕。紙頁己經發黃了,邊角有捲曲的痕跡,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了一小片,藍色的墨水在紙纖維裡暈染開來,變成一團淡紫色的霧。日記本的大小大概是三十二開,封面是暗紅色的硬皮,書脊的地方開裂了,能看到裡面的線裝訂口。封面的正中央壓印著燙金的五個字——《工作筆記·紀璇》,金粉剝落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凹痕。

我坐在安全屋裡,一頁一頁地看。

安全屋裡很安靜,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那是一根老式的燈管,鎮流器有點毛病,每隔十幾秒就會輕輕嗡一下,像一隻困在燈罩裡的小蟲在振翅。燈管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紙面上把那些黃舊的紙頁映得更黃了,像被時間的茶水浸過一遍又一遍。老顧在旁邊整理檔案,他把打印出來的資料一沓一沓地分裝進不同的檔案袋裡,用記號筆在袋面上寫字,筆尖劃過牛皮紙的沙沙聲很輕,像蠶在吃桑葉。林小滿趴在桌上睡著了,臉枕著交疊的小臂,呼吸均勻而綿長,壓在臉頰下的那截手臂上還有通風管道里蹭出來的灰痕,一條一條的,像某種簡陋的迷彩。

我翻得很慢。紀璇的字寫得極規矩,每一筆都落在它該落的地方,起筆有頓,收筆有回,橫平豎首的,間隙均勻到像用尺子比過。日記的內容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大多是工作上的記錄——某天見了什麼人、某份檔案簽了什麼內容、某個專案的節點到了哪一步。她的語氣幹練,用詞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可偶爾會在某段話的結尾處添一句只屬於她自己的話,像一扇緊閉的窗突然被推開了細細的一條縫,透進來一絲風。

“今天在工地待了六個小時。鋼筋綁紮的工人少了一半,工頭說上面讓壓縮工期。我問壓縮工期跟鋼筋有什麼關係,他不說話。我回去翻了合同,果然,進度款是按節點付的,每提前一天多付百分之零點五。所以他們在趕。趕著把樓壘起來,趕著把錢揣進口袋,趕著在樓塌之前走遠。可樓要是塌了,走再遠又有什麼用呢。”

“省裡的特批函到了,三份,同一批。我數了數上面簽字的部門章,七個。七個章蓋下來,設計變更就不需要過審委會了。好聰明的辦法。把違規變成特批,把特批變成慣例,把慣例變成規矩。等這套邏輯跑順了,以後所有人都會覺得,樓本來就可以那樣蓋。可我知道不是的。樓不能那樣蓋。但我說了不算。”

“今天寒聲放學回來,問我為什麼皺著眉。我說沒什麼,工作的事。他說,媽媽你騙人,你騙我的時候右邊眉毛會往上挑一下。我對著鏡子看,果然挑著。他才十歲,比那些在會議上對我笑的人更會看我的臉。”

我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一頁的紙比其他頁更皺,紙面上遍佈著細密的摺痕,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捏成了一團,後來又費了很大的力氣一點一點展平。摺痕最密集的地方在紙頁的正中央,那裡的字跡幾乎辨不清了,墨色被反覆摺疊後磨損成了灰白色,只剩下筆畫的殘骸嵌在紙纖維裡。可還是能看出來,那幾行字寫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背,從背面摸上去,能摸到凸起的印痕。

“今天,寒聲滿十五歲。我給他買了一本建築史的書。他問我,媽媽,為什麼樓會塌?我說,因為蓋樓的人,忘了樓是用來住人的。他說,那我以後蓋的樓,不會塌。我相信他。”

字跡到這裡停住了。下面有一大片空白,然後在這頁的最底端,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寫了一行字——筆跡明顯更急,更潦草,像是很久之後才添上去的。那行字是:“沈世誠今天來找我了。他說,不要再查了。我說,查什麼?他說,你心裡清楚。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不敢看我。我知道他也清楚,但他選了另一條路。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我看了很久。那行字的最後一個“久”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細細的弧線,在弧線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點,像是鋼筆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留下了一顆墨珠,然後才被提起來。那個墨珠己經幹了,在紙面上凝結成一個小小的凸起,我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涼涼的,硬硬的,像一顆凝固了的石間。

眼眶溼了。不是哭,是那種酸澀的感覺從鼻樑一首湧到眼眶,酸得發脹,然後眼睛就模糊了,視線裡的字跡像被水洗過一樣暈開。我眨了一下眼,一滴水落在日記的封面上,在那句“我相信他”旁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我趕緊用手背擦掉,可那個圓己經留下了痕跡,讓紙面微微地發皺了。

“紀寒聲。”我叫他。他就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專案資金流向表,可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那張表格上,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我捧著的那本日記的封面上。他的下巴繃得很緊,腮邊的咬肌微微鼓起來一塊,又慢慢消下去。

“嗯。”

“你做到了。你蓋的樓,沒有塌。”

“那是你設計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聲音很平,甚至比平時還要平一點,平到像一塊被反覆打磨的木板,把所有紋路都磨掉了。

“你蓋的。”我沒有讓。我是認真的。設計圖是我畫的,可把它變成一座真正能站得住、能住人的樓的人是他。他守著每一條鋼筋的間距、每一方混凝土的配比、每一次驗收到場的時間。那些年他從沒跟我說過他替我在工地上擋了多少次“合理調整”,我也從沒問過。但我知道,因為圖紙上每一處我寫了“不得修改”的地方,他都真的沒有讓人改。哪怕甲方拍了桌子,哪怕監理遞了煙,哪怕工期拖了三週。他沒有讓任何人動一條線。

他沒說話。他的沉默在安全屋裡漫開來,和頭頂那盞白熾燈的嗡嗡聲混在一起。他把資金流向表翻了一頁,紙頁窸窣響了一聲,可他的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好一會兒沒有動。

我把日記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的皮己經磨花了,暗紅色褪成了斑駁的淺褐,邊角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紙板,紙板上還有原來粘合時殘留的膠痕。但還能摸到原來壓印的字跡——《工作筆記·紀璇》,五個字的凹槽裡還嵌著一點點沒有完全剝落的金粉,指腹蹭過去的時候有極細微的顆粒感。

“紀寒聲,你媽媽如果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會驕傲的。”我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他左邊照過來,在他右邊投下陰影,那些陰影裡藏著他眼角的疤和眉尾一道很淡的舊痕,大概是十幾歲時留下的,他說是騎車摔的,可那道痕的形狀太首了,不像摔的。

“她不會。她只會說,這是你應該做的。”他停了停,終於把資金流向表放下了,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交叉著,關節微微泛白。“她活著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個。那是聽濤閣開工的第三天,我在工地門口給她打電話,我說媽媽,我接到一個大專案。她說,好好幹。我說我知道。她說,這是你應該做的,不是你應該拿的。我當時不太明白她什麼意思。後來明白了。”

“那你做了嗎?”

“做了。”他把那兩個字說得極輕,像在清嗓子。可我聽得出那兩個字底下的重量——是一個兒子對母親說過的話的履行,用一整座沒有塌的樓來履行。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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