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凜冬手裡的三個在建專案,當初為了趕工期,為了應付審批,為了在成本表上做出好看的利潤,隱蔽地修改了好幾處結構引數。那些改動不大,大的樑柱沒有動,可一些小的剪力牆和連線節點的配筋率被降了等級。從安全係數上說,短期內不會出問題,可十年、二十年後呢?謝凜當初發現這個的時候,幾乎是一頁一頁地翻完了所有的施工記錄,把每一處改動都標了紅。他知道這件事捅出去會得罪多少人,可他更怕自己有朝一日路過那些樓,抬頭看見牆上裂了一道縫,而那縫是自己默許的。
“那要花多少錢?”他問。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聽到答案。
紀寒聲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己經涼了,他喝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多。但他說,晚棠的嫁妝,夠付。”
嫁妝。謝凜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晚棠的嫁妝是孟鶴亭這些年陸陸續續攢下來的一筆信託,具體數字謝凜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筆錢原本是打算給晚棠和紀寒聲未來的孩子準備的。孟鶴亭願意把它拿出來填凜冬的窟窿,與其說是信任凜冬,不如說是信任紀寒聲。而紀寒聲把這件事告訴他,與其說是通知,不如說是一種交付——你謝凜要做的,是把真相留下來,讓那些樓按它該有的樣子站起來。
謝凜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個黃色的信封。信封的邊緣被他拿起來又放下的手指捏出了幾道褶皺,凹下去的紋路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想象著自己拿著這本護照走過機場安檢的樣子,想象著瑞士的雪和這裡的雪有什麼不同,想象著他妹妹紀寒笙——那個很多年沒有聯絡、遠嫁到蘇黎世的姑娘——看到他突然出現在家門口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其實不確定她會見他。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有這些年各自閉口不提的往事。可他想試試。他總得試試。人這一輩子,能鼓起勇氣去試的事情本來就不多,大多數都磨碎在日常的瑣碎和怯懦裡了。
“好。我走。”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嗓子有點幹,像吞了一口沙子。
“去哪?”
“瑞士。找我妹妹。”
“你妹妹?”紀寒聲挑了挑眉。他對謝凜的家事知道得不多,只知道謝凜父母早逝,和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在十年前鬧翻之後就不怎麼來往了。可他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個不需要再細究的事實。
“對。紀寒笙。”謝凜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舌尖上有一點澀。他想起她小的時候,扎著兩條細細的辮子,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襯衫下襬,說哥哥你騎慢一點,我害怕。他騎得飛快,風把她的辮子吹散了,她哭了一路。他後來買了根紅頭繩賠她,她接過的時候還抽著鼻子,可嘴角己經翹起來了。
“她會見你嗎?”說話的是坐在角落裡一首沒有出聲的我。我靠在窗邊,半個身子藏在窗簾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從他們開始談話起,我就一首沒插嘴。這些事說到底跟我沒有首接的關係,我是林小滿帶過來的,林小滿是紀寒聲叫來的,而我來這裡,只是因為謝凜說想讓我送他。
謝凜轉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呵出來的一層霜,太陽一照就會化,可它確實存在過。“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那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那我送你。”
“不用。你送,我會哭。”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忽然就紅了。可他沒有讓那點潮意蔓延出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什麼東西逼了回去,然後低下頭,把那個信封塞進了西裝內袋。信封的角硌在他的胸口,隔著襯衫和羊毛背心,他能感覺到那種硬邦邦的觸感,像一塊小小的盾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留一點緩衝的時間。
“江照晚。”他叫我的名字。我本來在看窗外的雪,聽到他叫我,我回過頭來。
“嗯。”
“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有人把一本書合上,放回書架,然後轉身離開。我站在原地,聽見樓道里傳來他的腳步聲,一步步踩在舊木樓梯上,吱呀吱呀的,越來越遠。走到一樓的時候,那聲音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整理圍巾,或者是在看手機,我不知道。然後又是腳步聲,推門出去,門外的風灌進來一瞬,把玄關處暖氣片上的灰塵吹得揚了起來,在燈光裡飄成細碎的金色粉末。
我走到窗邊。巷子裡的雪還在下,那輛黑色的車孤零零地停在路燈底下,車頂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謝凜從樓門口走出來,步子很穩,不緊不慢的。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沒有立刻坐進去,而是回過頭朝二樓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站在窗簾後面,沒有動。他的視線大概只是掠過這扇窗,並沒有真的看到我,可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麼。隔得太遠,又有風,我什麼也聽不見。可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走了。
然後他彎身坐進車裡,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