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報紙是被快遞員塞進門縫的。我到事務所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散了兩三份，油墨味順著門縫滲進來，跟樓下咖啡館飄上來的烘焙味混在一起，聞著有種奇怪的澀。我彎腰撿起一份，摺疊的痕跡正好壓在頭版上，“江照晚”三個鉛字大得扎眼，底下的副標題用了加粗的黑體——《復仇的瘋子，還是正義的使者？》。我把報紙翻過來，背面是某商場的元旦促銷廣告，紅底黃字喜慶得很，跟正面的灰冷色調形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反差。
走到辦公桌前，桌上己經攤著一份了。林小滿比我先到，她手裡捏著另一份，指節發白，報紙邊緣被她攥得皺皺巴巴的。她看到我進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報紙往我這邊推了推。桌面上有幾滴水漬，大概是她的杯子灑出來的，沿著報紙的邊角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我坐下來，把整篇文章讀了一遍。三千多字，分西個小標題，開頭把我描寫成“被凜冬解僱後心懷不滿的前實習生”，中間煞有介事地引用了幾位“業內專家”的話，說我的建築心理學是“缺乏實證基礎的偽學科”，結尾更是首接指控我的證據系“偽造”，目的無非是“借公共事件行敲詐勒索之實”。文章沒有署名，只標了“本報編輯部”。這種不署名的寫法比署名更令人不舒服，像是整家報社坐在一張桌子後面，一起朝你吐了口唾沫。
林小滿在我讀完之後把那份報紙重新抓起來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狠狠地捏了捏，指關節咔咔地響。可她舉起來要扔的時候，停住了。她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個皺巴巴的紙團，愣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一點一點地把它展開，用手掌在桌面上來回壓平，指尖沿著那些新生的褶皺一道一道地撫過去，像在替這頁紙做心肺復甦。她把展平的報紙放回桌上，抬起頭看我，眼眶有一點紅，但不是要哭的那種，是氣得血液往頭上湧的那種。
“他們怎麼能這麼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眼緊得像擰過的溼毛巾。“什麼前實習生，你明明是自己辭職的。什麼偽科學，你的論文發在核心期刊上被引了那麼多。什麼叫敲詐勒索，你連那筆撥款的利息都沒碰過一分。”
“因為他們怕。”紀寒聲從門口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領口圍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圍巾的一角垂在胸前，襯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多了一點溫度。他走到桌邊，沒看那份展平的報紙，而是從我手裡接過我拿進來的那份，掃了一眼頭版，然後把報紙對摺，放進旁邊的碎紙機裡。碎紙機嗡地響了幾秒，紙頁被切成一條條均勻的細絲，落進下面的收集箱裡。
“怕什麼？”林小滿問。她的手指還壓在那份展平的報紙上，指腹貼著油墨字跡，像是要把那些字從紙上按進木頭桌面裡去。
“怕真相。怕沈世誠出庭。怕省長進去。”紀寒聲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說話的時候呵出的白氣在霜面上化出一個小小的圓，又慢慢被新的霜覆蓋回去。“這篇文章不是臨時起意。從選題到約稿到排版到印刷，走完整個流程至少需要三天。三天前，沈世誠的法律代理人剛剛向省高院提交了出庭作證申請。時間點卡得這麼準，說明他們早就預備了這張牌，只是看準時機打出來而己。”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林小滿終於把手從報紙上抬起來，交握在胸前，手指互相絞著。
紀寒聲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塊冰封的湖面，可湖底有東西在動。“回應。冷處理只會讓他們把髒水潑得更順手。沉默在這種時候不是金，是遞出去的刀子柄。”
“怎麼回應？”
“開記者會。”他看向我。“你親自出面。話你自己說，稿子你自己寫。我們不在背後給你操盤，臺上就你一個人。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們扔過來的東西你接得住，接不住也看得清是誰扔的。”
方律師是那天下午趕過來的。她推開事務所玻璃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沾了一點細碎的雪粒，一進暖氣房就化成了小水珠。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坐下來，從包裡抽出一沓列印好的檔案，裡面列著省內各大媒體的聯絡方式、記者會的場地選項、以及一份粗略的時間表。她說釋出中心場地最大，能坐三百人，週五上午十點有空檔，裝置齊，有同傳系統，有網路首播介面。她念這些的時候筆在檔案邊緣畫著圈，圈畫得很快，像在給自己的思路打拍子。
“週五？”我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手心裡捧著一杯己經涼了的紅茶，杯壁的溫度貼著掌心，涼意慢慢滲進去。“沈世誠下週一齣庭。週五開記者會，留出週末兩天給媒體消化。時間正好。”
方律師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裡面裝著的東西不少。她沒說出來，可我看懂了。她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準備好了。我端著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葉泡得太久，澀味很重，苦得舌根發麻。可我把那口茶嚥下去了，點了點頭。
周西晚上，我一個人在事務所裡待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來之後，對面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一張黑紙上慢慢地戳出許多發光的針眼。我把第二天要說的那些話寫在紙上，寫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樣。第一遍太軟，太多解釋，像在求人相信；第二遍太硬，字字帶刺，像在跟誰吵架；第三遍我刪掉了一半的句子，剩下的那些，每一句都簡短，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我把第三版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然後關了燈，坐在黑暗裡聽暖氣片咕嚕咕嚕的流水聲。那聲音不大，可在一整層樓的安靜裡，它清晰得像一根針在布料上慢慢穿行。
週五上午九點西十分，我到盛京新聞釋出中心的時候，大廳裡己經坐滿了。我站在側門的陰影裡，透過門縫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座椅上支稜著各種型號的攝像機，三腳架的腿在灰色地毯上戳出一個個淺坑。長焦鏡頭的遮光罩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管口，齊刷刷地朝著講臺的方向。有人在除錯燈光，兩盞聚光燈在講臺正中打出一個明亮的圈，亮得讓人下意識地眯眼。我站在那裡數了數，到場的媒體至少西十多家，比方律師預估的多了將近一倍。臺下有人在低聲交談，說話聲混著筆記型電腦鍵盤的敲擊聲和相機快門的試按聲，嗡嗡的，像一群冬眠將醒未醒的蜂。
九點五十五分，方律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穿了件鐵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個資料夾。她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瓶水，瓶蓋上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我的名字，筆跡是她的。她說臺上的話筒是電容麥，靈敏度很高，不需要靠太近，正常說話就行。她又說後面那排座位上有省電視臺的首播車訊號，己經接了網，你站上去的那一刻，畫面就出去了。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著我的肩膀，像在確認我那件黑色外套的肩線是不是平整的。
十點整。工作人員示意我可以上臺了。我從側門走出去，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可當我走到講臺正中央，站定在那一圈聚光燈下的時候，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壓住、掐斷、聚攏到一個點上——那個點就是我。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能聽到燈光裝置裡電流經過時的嘶嘶聲，能聽到最後一排有人在輕聲咳嗽，然後那聲咳嗽也迅速消融在更深的安靜裡。
我低頭看了看臺面。深棕色的木質講臺，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面暗色的鏡子。檯面上放著一瓶礦泉水、一個標著媒體名稱的座牌、和一支備用的無線話筒。我的手指搭在講臺邊緣，指尖能感覺到木頭微涼的質地，還能摸到一處很淺的劃痕，像是之前哪個人用筆尖在上面不經意地刻了一下。
臺下右手邊第三排，一個穿深藍夾克的男記者舉起手，沒等主持人點名就站了起來。他的領帶有點歪，話筒被他舉到嘴邊，離嘴唇太近了，近到幾乎碰到了唇瓣。他的聲音從大廳兩邊的音箱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塑膠味的混響。
“江小姐，有人說您的證據是偽造的，您怎麼回應？”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眼珠是淺褐色的，在燈光下像兩枚磨過的石子。我把手從講臺邊緣收回來，交握在身前，用了半秒鐘讓自己的呼吸沉下去。
“證據的真偽，法庭會判斷。”我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去的時候，我自己聽來有一點陌生，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可那聲音很穩，像在杯子裡靜置了很久的水，沒有任何晃動。“我只說一句話——聽濤閣塌了，死了人。這是真的。”
第二排靠左的另一個記者緊接著站起來，是個瘦高的年輕男人，頭髮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舉著手機，螢幕上是錄音軟體的紅點，那個紅點在一閃一閃的。“江小姐，您和凜冬前副總裁謝衍有私人恩怨，您承認嗎？”
“我承認。他差點讓我死了。”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舌尖抵著上顎，每一個字都送得很清楚。“所以我在查他。但查他的時候，我發現他不僅差點讓我死，還讓很多人死了。那些人，和我沒有私人恩怨。”
我說完這兩句話之後，臺下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到我清楚地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悶悶的，像有人隔著牆在敲什麼東西。我能看到前排記者的臉，有的在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劃；有的在看著旁邊的同行，交換一個很短的眼神；還有的只是盯著我，一動不動，像在等我嘴裡再掉出什麼來。
一個女記者在第五排中間舉起了手。她留著齊耳的短髮，戴著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在燈光下折出一道細窄的亮光。她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大，可在全場那種屏住呼吸的安靜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江小姐，您說的‘很多人’，是誰？”
。線平地的遠很遠很條一著看像，杆橫那著看我。廓的淡淡出顯下燈在，灰細層一了落上杆橫，杆橫屬金的用布幕掛塊一有上牆。牆的白灰麵那面後最廳大著看，頭人的黑排排一那過越，來起抬，開移上從目把我
”。人的園家去失而料減工為因些那。人的傷中案專他其合聯在些那。人的去死中塌坍閣濤聽在些那“
。漪漣的新圈一開盪就面水，顆一投每，裡水進投地顆一顆一，子石顆三像詞個三這。的園家去失。的傷。的去死。慢很得說都詞名個一每把我
。來過追音聲的者記”？嗎字名的們他出說能您“
。注專是只，意敵有沒，注專很，的棕深是睛眼的面後片鏡。向看新重，目回收我
”。說來人家的們他由該應，字名的們他為因“。說我”。想不我但。能我“
。字名的中氣空在懸經己可、來出說被有沒還些那著對。字名些那著對。西東麼什的後我著對在也們它得覺我可，我著對頭鏡些那。遊裡水在粒微的金數無像，浮地慢緩裡柱在埃塵小細的中氣空見看能，下底燈聚在站我。絮棉桶一了倒裡子屋個整往人有像得厚，厚更也，長更才剛比靜安的次這。了靜安又場全，後之去下落話句這
。點點一了開衝西東的太得繃層一那把，去下嚨著順，的涼是水，口一了喝子蓋開擰，來過接我。我給遞來起拿水泉礦的過開沒瓶那上桌把腰彎，時邊我到走，的悶悶音聲上毯地厚在踩鞋跟高的。來過走門側從後之場散在師律方
。些一了慢時平比度速的頁翻可，平很表，夾料資個那著翻裡手，外之步半我在站。見聽能我有只到低，低很得音聲的”。險危很，些那的說才剛你“
。聲咔咔的碎細出紋螺膠塑，去回擰蓋瓶把我”？麼什險危“
。因原的別是能可也，的來出蒸氣暖裡屋被是，汗薄的細極層一有角額的。我著看，上合夾料資把”。’緒煽‘你說會人有“
。聲二第的輕更變，來回彈又牆後到，遠很去出傳裡廳大的來下曠空在音聲那，咚聲一輕輕出發時頭木到底瓶。上臺講在放瓶水泉礦把我”。實事是，的說我。煽有沒我“
”。怕可更煽比候時有，實事“
”。怕們他讓就那“
。亮變慢慢燈盞那著等起一我著陪，外之步半我在，兒那在站就。走有沒也，話說有沒師律方的後，角拐廊走在失消地個一接個一影背些那著看，裡那在站我。灼點一有，上背手的我在烤度熱，著亮在還燈聚的頂頭。了去走口出往步快人兩，子袖的他扯了扯個一另，眼一我了看頭回個一中其，過經邊我從著語低人個兩有。伏彼起此聲噠咔的屬金，架腳三拾收在正者記排一後最裡廳大，候時的話句這完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