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奶奶走了,兩個兒子把她跟我太爺爺合葬在了一起,讓他們老兩口在下面也能住在一起,不至於孤單。
至此,我太爺爺那一輩人的故事算是結束了。
有人會問,不是還有個大太爺家的偏房嗎?好像歲數並不算很大,這時還沒結局吧?
可我真不知道那位偏房是什麼時候走的,不過從時間上推斷,也是鬼子進中原的這段時期,那時,中原大地上真的是如同人間地獄一般,能活下來的都是命大的。
這一代人結束了,如果去總結他們的人生,我大太爺還真的是沒怎麼受過罪,只有生命的最後時刻是憋屈死去的。
可我家的破敗,其實是他埋下的禍根,不是他喝醉酒亂說,黃老爺一家不會起貪心,也不會有那些腌臢事情。
更不會有廣西老表出手殺人,導致我們家欠下人情,不得不讓我二太爺和五大爺用命去還。
禍是他闖下的,責任他也不去承擔,最後他老了還娶個小妾,過得那是相當滋潤。真要算起來,他算是我高祖父三個兒子當中,來討債的那個。
用迷信一點的說法,是我高祖父改命之後,一生其實沒有遇到太多的劫難,所以,老天必須給我們家一些考驗,這樣才符合天道的平衡規則。
我二太爺是三個兒子中最有天賦的一個,玄學和醫術學的都很好,反而走得最早,當年前去為義和拳助拳,早早的為這片土地流盡了鮮血。
我太爺爺的一生,算是普通人被時代所影響,跟隨時代變遷起起落落,努力拼搏過,風光過,最後又因為大兒子被重新打落塵埃,最後因為支援二兒子鬧革命,悲憤而亡。
重新寫家族這段故事的時候,我總有一種錯覺,這一切就像是中華民族近代史不同人群的縮影。
只是,更多的是勞苦大眾的縮影,那些權貴老爺們是怎麼過的,我們家是接觸不到的,農村也就是一些土財主而已,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已經足夠惡劣了。
……
1938年鬼子進中原的時候,西安事變已經過去一年多了,國共談判之後,進行了第二次合作,建立了統一的抗日戰線。
這一年,日軍瘋狂轟炸鄭州,導致當地傷亡慘重,老蔣炸開了花園口,想用水淹阻止小鬼子,一戰封神,得了個“花園口戰神”的雅號。
此舉不僅沒有阻攔小鬼子的進攻,反而在河南,安徽,江蘇三省形成了巨大的黃泛區,而身處中原之中,我們家也不可避免的遭受到了影響。
那一年,到處都是逃荒的人,氾濫的黃河水裡,隨處可見是漂浮的屍體,烏鴉那一年長得特別肥,羽毛黑得發亮。
寫這一段的時候,我查了資料,說當年直接死亡89萬,390萬到500萬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
我爺爺是不給我講這一段故事的,每次我問他,他都只是輕輕的搖頭,說忘了,說不記得當時是什麼樣子。
他可能是不願回憶那段痛苦甚至是恐怖的記憶,又可能是真的忘了,因為人的大腦在受到過於恐怖和痛苦的刺激時,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把那些記憶給遮蔽掉。
……
不過,關於那一次的大逃荒,我從我外公那裡聽過一些內容。
我外公說,當時他父親帶著一家人逃荒,把他和妹妹放在筐裡用扁擔挑著,兩個大一點的哥哥就只能自己走路,他娘也在後面跟著,一家人南下逃荒,一路乞討。
等到回來的時候,只有他爹和他兩個人,其餘人都死在了逃荒的兵荒馬亂之中。
同樣的,他也沒有跟我這個小孩子講起過細節,說起來只有兩個字:“慘啊。”
再問的話,他就會眼圈發紅,低著頭,開始吧嗒吧嗒的抽旱菸,乾癟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一直壓抑著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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