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經歷對我爺爺來說，是十分痛苦的，所以他很少講起，我得到的都是一些側面資訊。
其實，我仔細拼湊過我爺爺的人生經歷，試圖尋找他隱瞞下沒有說的那些事情，特別是他不太愛提的被抓壯丁的這一段。
我算過，從我爺爺被抓走當壯丁，到抗戰結束（甚至是解放戰爭結束），他重新回到家鄉，這起碼是五年到九年的時間。
他是在豫南的小農村被抓的，到最後扔掉武器，從國民黨的軍隊裡逃出來，從青海和甘肅的交界處往老家趕，這其中輾轉了多少地方，吃了多少苦，他從沒有提起過。
我查了一下，從我們這裡到青甘邊界，起碼要一千五百公里左右，現在有高鐵，有高速，開著車，也就是一兩天的路程。
可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到處還在打仗，他還是被部隊抓了壯丁，被長官打著罵著，一開始是綁著跟著部隊走的，到底經歷了多少苦，我根本無法想象。
他當時所經歷了的，可能跟三毛從軍記裡的情況是差不多的，甚至更糟，吃飯要搶，可能還要給老兵刷碗，給長官跑腿幹活，不做就要捱打。
他是個愛面子的人，這些被輕賤的事情，他是絕對不可能跟我這個小輩講的。
他打過多少次仗，身邊有沒有同袍犧牲，有沒有遇到過生死攸關的危險，這些他都沒有跟我講過。
他跟我講過的，只有如何對著遠處的小鬼子開槍，小鬼子的炮在身邊炸響，有大炮，還有小炮。
他說只要聽到炮響，就要立刻臥倒或者躲進戰壕，要不然就會被炮彈崩到，一旦崩到，腦袋就跟個爛西瓜一樣，啪一下子就稀碎了。
要是炸到身上，人就跟稻草人一樣飛出去了，落下來就缺胳膊少腿，爛肚子掉腸子了，甚至整個人一下子就沒了，變成了無數的碎裂血肉，拼都拼不出來。
他還說，大炮的聲音和小炮的爆炸聲是不一樣的，一個是轟，一個是嘣。
轟的大炮，離老遠都能把人震死，趴地上躲炮彈，不能趴實了，要把胳膊肘墊起來，屁股撅起來一點，肚子離開地面，這樣才不會震死。
他還說，他就跟著老兵，老兵衝他就衝，老兵跑他就跑，一起被抓去當壯丁的，好多都沒了，那一批只有他們幾個人活下來。
我小時候聽這些故事，聽得津津有味，等我人過中年，成了個偽軍迷，沒事刷點軍事常識，東平西湊之下，也大致推斷出了我爺爺所講的那些故事。
那種轟轟轟的大炮，應該就是大口徑的加農炮或者榴彈炮，至於崩崩崩的小炮，大概就是普通迫擊炮，或者是單兵擲彈筒。
至於匍匐不能貼地，這也屬於軍迷入坑級別的基礎常識了，解放軍如今的訓練專案中還有“倒功”，其實就是為了臥倒時保護內臟的。
這幾年時間，我爺爺就跟著國軍部隊，跟小鬼子打仗周旋，但絕大部分都是敗仗，很多時候都是在跟著部隊跑路。
我爺爺被迫離開了家鄉，可家鄉的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們那裡地理本來就十分特殊，西北的武關是入關要道；西邊逆漢水而上，可入漢中平地；南邊是荊襄通道，東北可進入中原腹地。
抗日時期，我們那邊打過好幾次著名的戰役，棗宜會戰就是其中一個，雖然聽起來都在鄂省，可當時我們那裡也是實實在在打了仗的。
當時我們村子下游的河灘裡，就曾經有一個臨時戰地醫院，其實說是戰地醫院，就是傷員安置點。
安置點不幸被鬼子的飛機偵察到，傷員們還沒來得及轉移，鬼子的炸彈就投了下來，把那處河灘地炸出一個深深的彈坑。
據見過現場的老人說，那場面實在是太慘了，半里地外都還有血肉和骨頭渣，根本找不到一個囫圇的。
再後來，那彈坑就成了一個幽綠的水潭，我小時候家鄉大旱，小河都斷流了，深潭裡的水還是深不見底，而且冰涼異常。
附近都傳說，那水潭下面炸開了太深，連通了地下泉眼或者暗河，所以才會常年不幹。
村上都說那裡很“纏”，也就是容易鬧鬼中邪的意思，平日裡不許我們這些小孩子去那邊玩耍，更不要提去洗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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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