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漼文姬嗤笑一聲,杯蓋磕在杯沿,發出清脆的一響,“說得輕巧。不想娶,便不該來招惹。來了,見了,轉頭又退婚,不知情的,還當我漼文姬是洪水猛獸,讓人見了幾面就嚇得跑了。”話裡的挖苦像裹了冰,卻藏不住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周生辰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也沒有辯解,只是繼續道:“他還說,未能娶你,是他此生唯一的遺憾。”
漼文姬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漾出些許,落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臉上的平靜瞬間裂開一道縫,她緩緩轉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定定地望著周生辰,彷彿要從他眼中辨出這話的真假。
“其實,舅舅當年是被迫退婚的。”周生辰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對往事的嘆惋,“先帝忌憚漼氏與南辰王府聯姻後,西州勢力過盛,暗中下了密旨,以全族性命相脅,逼他斷了這門親事。”
偏廳內霎時靜了下來,只剩下香燭燃燒的噼啪聲,細微卻清晰。漼文姬緩緩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她指尖捏著茶杯,指節微微泛白,過了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中的嘆息,再沒說一個字。
窗外的陽光漸漸爬高,穿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竟透著幾分說不盡的落寞,像被歲月塵封的舊事,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藏在心底的褶皺。而遠處的西州方向,正有一場屬於周生辰與時宜的安穩歲月,在晨光中緩緩鋪展開來。
蕭煥醒來時,頭痛欲裂,身邊的錦被尚有餘溫,杜聽馨的氣息彷彿還縈繞在鼻尖,可睜眼望去,熟悉的龍床帳幔卻變得陌生——那繡著的並非宮中常用的龍鳳呈祥紋,而是西州特有的蒼鷹圖騰。
他猛地坐起身,身上的寢衣料子粗糙,絕非御用品。窗外傳來熟悉的號角聲,不是宮裡的晨鐘,倒像是南辰王軍的操練訊號。
“殿下,該起身了,今日還要去軍營觀禮。”內侍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西州口音。
蕭煥愣住了。殿?他早已登基為帝,何時再被稱作“殿下”?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銅鏡前,鏡中人雖仍是自己的模樣,卻年輕了好幾歲,眉宇間尚未染上後來的沉鬱。
這時,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腦海——昨夜與聽馨依偎著說悄悄話,他還笑著說“若能回到三年前,定要親眼看著周生辰那小子把時宜娶進門”,話音落時,窗外似有流光閃過,他只當是眼花了。
“現在是哪一年?”蕭煥抓住內侍的手臂,聲音發緊。
“回殿下,是永安三年啊。”
永安三年……正是三年前。他竟真的回到了這個時候,回到了周生辰還在西州、時宜尚未正式拜師的年月。
帳外傳來馬蹄聲,伴隨著熟悉的清朗嗓音:“蕭煥在嗎?今日軍中演武,時宜也來觀禮,你要不要同去?”
是周生辰。
蕭煥推開門,見周生辰一身銀甲立在廊下,身側跟著個穿淺綠襦裙的少女,眉眼溫順,正是年少時的時宜。陽光落在兩人身上,竟與他記憶中後來那場遲來的婚禮,隱隱重合。
他忽然明白,昨夜的時空錯亂,或許並非偶然。這一次,他或許能讓那些遺憾,從一開始就不復存在。
混亂中,蕭煥看著周生辰揮劍斬斷繩索,看著時宜把劉子貞護在懷裡,看著南辰王軍如潮水般湧上城樓。火把的光映著周生辰染血的側臉,映著時宜眼裡的光,忽然覺得這畫面比記憶裡溫暖太多——他以為,這一次,遺憾總能少些。
回程的馬車上,時宜靠在周生辰肩頭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捲了角的書。周生辰小心翼翼地替她攏了攏披風,動作輕柔得不像個剛從戰場下來的人。蕭煥掀起車簾,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忽然笑道:“你剛才攀城牆的樣子,像只猴子。”
周生辰難得沒反駁,只是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眼底的冰化成了水:“她怕我出事。”
“誰不怕?”蕭煥哼了聲,“我還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
周生辰的耳尖紅了,避開了話題:“殿下為何要幫我?”
“因為,”蕭煥望著遠處漸亮的天光,聲音輕得像嘆息,“有些遺憾,一次就夠了。”
他以為這句“夠了”能釘住命運,卻沒料到人心的貪婪遠比時空的軌跡更難扭轉。
幾日後的城樓,風捲著血腥味,颳得人臉上生疼。蕭煥站在周生辰身側,看著鳳俏跪在地上,甲冑沾滿塵土,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死死攥著周生辰的衣角,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師父!您走啊!別管他們了!您跟我們回西州,我們還能再殺出來的!求求您了,自私一回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