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辰跟著趙騰往城門內走，身後的百姓還在低聲議論，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像追隨著一道照亮前路的光。蕭煥勒馬立在原地，抬手示意騎兵握緊長槍，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城門，杜聽馨則悄然退到佇列後方，藉著整理藥箱的動作，對親兵打了個暗號——那是讓醫營暗中向宮門靠攏的訊號。
而此刻的太極殿內，氣氛卻異常凝重。
大臣們分列兩側，個個面色沉鬱，望著空蕩蕩的龍椅，誰也不願先開口。忽然，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戚太妃駕到——”
眾人紛紛轉身，只見戚太妃穿著一身素白的宮裝，裙襬上繡著暗紋的纏枝蓮，腳步盈盈地走上殿來。她走到龍椅旁的鳳座邊站定，目光掃過臺下的大臣，忽然輕笑一聲，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大人可知，小南辰王，此刻已在中州城外了。”
一句話落地，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大臣們面面相覷，眼神里有驚訝，有擔憂，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誰都清楚，這位小南辰王的歸來，絕不會只是送先帝最後一程那麼簡單——城外有蕭煥的鐵騎，城內有杜聽馨的醫營，這位手握重兵的王，從來都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太極殿的樑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罩在其中，看不真切。唯有戚太妃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像一片薄薄的冰，覆在深不見底的湖面之上。
太極殿外的宮道上，積雪被往來的腳步踩得緊實，反射著冷冽的光。蕭煥勒馬立在街角，玄色的騎兵服上落了層薄雪，他目不斜視地望著太極殿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身後的三千鐵騎鴉雀無聲，只有馬蹄偶爾踏碎冰殼的輕響，甲冑相撞的脆鳴被刻意壓到最低，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將氣息斂得乾乾淨淨。
“將軍，”副將低聲湊近，“醫營已按杜醫官的吩咐，在殿後三條巷口布好了人手，藥箱裡的傢伙什都備齊了。”
蕭煥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沒離開那座巍峨的宮殿：“告訴杜聽馨，沒有我的訊號，誰也不許妄動。”
“是。”
而此時的殿後偏院，杜聽馨正蹲在藥箱旁，看似在清點藥材，實則藉著木箱的遮擋，飛快地給幾個親兵分發著小巧的銀針和外敷的藥膏。她素白的醫袍下襬沾了點雪漬，卻絲毫不顯狼狽，指尖劃過針囊時，眼神銳利如刀：“記住，待會兒無論殿內有什麼動靜，先護住自己，再看訊號行事。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銀針取百會、人中，別出人命，卻也不能讓咱們殿下受制於人。”
親兵們沉聲應下，悄然隱入廊柱的陰影裡。杜聽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望向太極殿的方向，眉頭微蹙——周生辰只帶了隨身侍從入宮，連佩劍都按規矩留在了殿外，這份坦蕩，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不知是福是禍。
太極殿內，群臣的目光仍膠著在宮道盡頭的那抹白影上。隨著身影漸近，能看清那人素白麻衣上的孝條隨風輕擺，玄色披風在身後展開，像一片收攏的羽翼，沉穩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真的來了……”戶部尚書喃喃自語，手心裡全是汗。
戚太妃端坐在鳳座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殿門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猜不透深淺。
腳步聲終於在殿門外停住，周生辰對著殿內深深一揖，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穿透了殿內的沉寂：“臣，周生辰，叩見太妃娘娘，參見陛下。”他沒有抬頭，素白的麻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明明是躬身行禮，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風捲著雪沫子掠過殿頂的聲響。戚太妃看著那個跪在冰涼金磚上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南辰王千里迢迢趕回，辛苦了。只是不知，王帶這三千鐵騎駐在城外，是何用意？”
周生辰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戚太妃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回太妃娘娘，先帝駕崩，臣身為藩王，理當回京奔喪。三千鐵騎，是為護中州治安——近日流民漸多，臣怕驚擾了宮闈，故而令他們駐在城外，絕無他意。”
他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杜聽馨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闖了進來：“殿下，臣有要事稟報！城外流民中突發疫病，臣需立刻帶人診治，還請殿下允准！”
眾人一愣，看向突然出現的杜聽馨。周生辰眸色微動，隨即頷首：“準。”
戚太妃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很快笑道：“杜醫官心繫百姓，是好事。只是南辰王剛到，不如先……”
“太妃娘娘，”周生辰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國喪期間，民生為重。臣既已到京，守靈、擁立陛下皆是分內之事，不急在這一時。倒是疫病一事，耽擱不得。”他看向杜聽馨，“去吧，需要什麼，直接調動府庫，不必請示。”
杜聽馨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轉身的瞬間，對著殿外的陰影比了個安心的手勢——至少此刻，殿內的氣氛，暫時緩和了。
蕭煥在街角望見那個手勢，緊繃的肩背微微一鬆，抬手示意騎兵們退後十步，遠離宮牆。風雪依舊，只是籠罩在太極殿上空的凝重，似乎悄悄散了一絲。
風雪拍打著太極殿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周生辰踏入殿門時，靴底沾著的雪粒在金磚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痕，一路蜿蜒至殿中。他素白麻衣外繫著的孝條被風捲得輕輕揚起，與殿內肅穆的氣氛融為一體。
“臣，周生辰，叩見陛下。”他屈膝跪地，動作利落而恭敬，額頭觸及地面的瞬間，殿外恰好傳來蕭煥的鐵甲摩擦聲——這位禁軍統領正帶著親衛在殿外佈防，靴甲踏過雪地的聲音沉穩如鍾，與周生辰的叩拜形成一種奇妙的呼應。
龍椅上的劉徽眼睛亮得像兩顆星：“皇叔快起！”小手剛要撐著扶手站起，就被戚太妃按住。太妃的指甲輕輕掐在他小臂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劉徽只能委屈地抿起嘴，眼巴巴望著殿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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