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奶奶舉著竹竿的手頓在半空，竹竿尖兒微微發顫。
溫老大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菸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火星濺在褲腳上，他卻渾然不覺。
溫耀祖夾著的半塊窩頭停在嘴邊，忘了咀嚼，眼睛瞪得老大。
連正在灶臺邊刷鍋的錢大花也停了動作，鍋鏟懸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最近幾次的肉，都是用家裡人受傷換來的。
第一次，是錢大花摔下山坡，膝蓋裂開，血染草葉，整整躺了三天才能勉強下地；
第二次，是溫老二中毒昏迷，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至今未醒，醫生說可能是誤食了有毒的物質，可誰都知道，他那天吃了路上突然出現的東西，是溫福寶許了願之後，他才突然倒下的；
而這一次……又要誰來扛？
溫老大顫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所以……溫小三說的是真的？真有那‘神仙老爺爺’？真要拿人換肉？真要拿命去換一口吃的？”
沒人回答。
可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
就在這時，李淑華從外面衝了進來，頭髮散亂，眼眶通紅，袖子上還沾著醫院的藥水味。
她之前才在鎮上醫院守了一夜，溫老二還沒醒，醫藥費卻像無底洞，壓得她喘不過氣。
聽見院子裡的談話，她衝進廚房，一眼就看見地上堆著的野雞和小野豬，頓時瘋了一樣大喊：“你們瘋了？！為了口肉，拿我男人的命去換？！溫家沒一個好人！你們都不是人！你們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她指著溫奶奶，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你個老不死的！為了吃肉，連親兒子都敢害？！你晚上睡覺不怕鬼敲門嗎？！”
溫奶奶臉色鐵青，抬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聲清脆響亮：“閉嘴！你想讓全村人都聽見嗎？！你想讓大隊長帶人來抄家嗎？！”
“聽見又怎樣？！”李淑華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回去，力氣之大，竟把溫奶奶打得踉蹌兩步，險些摔倒，“你們大房吃肉，我們二房出命！現在我男人躺在病床上，你們還在分贓！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這一巴掌，像一記驚雷，炸醒了所有人。
溫奶奶捂著臉，眼裡閃過一絲驚怒，可隨即又頹然下來。
她看著地上的野物，忽然覺得那些肉不再香了，反而泛著腥臭，像是從屍堆裡刨出來的。
她喃喃道：“我們……我們也沒想到會這樣……”
李淑華喘著粗氣，忽然蹲下，指著那頭小野豬，聲音發狠：“這肉，我要賣了！錢全拿去交醫藥費！這是用我們二房換來的，理應歸我們！一頭豬，至少能換二十塊！夠他住三天院了！”
溫老大一聽，立刻不樂意了，噌地站起身：“這可是福寶拿命換來的！怎麼能全給你？我們大房就沒出力？福寶就沒受傷？”
可話一齣口，他又心虛地低下頭——弟弟躺在病床上，他這個當大哥的，卻在爭肉。
他聲音低了下去：“……至少……至少分一半。”
溫奶奶板著臉，久久不語。
灶膛裡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臉上的皺紋像溝壑般深。片刻後，她頹然坐在地上，擺擺手：“去吧，拿去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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