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無力地灑在溫家村的黃土地上，將地面曬出一股混合著牲畜糞便和潮溼泥土的腥氣。
溫家大院裡卻是一片反常的熱鬧，彷彿一隻被強行梳洗打扮的土雞，正竭力展示著它那拙劣的華服。
為了迎接陳家父母的到來，溫家上下可謂是傾盡所有，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貸。
院子裡原本坑坑窪窪的泥土地被鋪上了一層新土，雖然踩上去還是軟綿綿的，但好歹算是平整了。
堂屋門口掛起了兩盞嶄新的紅燈籠，那是溫奶奶從隔壁村借來的，說是圖個喜慶。
錢大花更是把壓箱底的那件的確良襯衫翻了出來，雖然領口已經磨得起了球，但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體面的衣服了。
“福寶！福寶！你好了沒？人都快到了！”錢大花站在院子裡，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扯著嗓子喊。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是一片青黑。為了準備今天的“盛宴”，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家裡的豬要喂，雞要喂，還要騰出最好的房間給客人住，甚至連那張用了幾十年的八仙桌都被她用砂紙打磨了一遍，塗上了新漆。
可即便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錢大花的心裡卻是甜的。
她看著那張煥然一新的桌子，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榮華富貴正在向她招手。
只要女兒嫁進了陳家，她就是城裡人的丈母孃，到時候，這些豬啊雞的，統統都不用養了，直接住進城裡，吃國家糧！
“急什麼！沒看見我正忙著嗎！”溫福寶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錢大花討好地笑了笑，湊到窗根底下，壓低聲音說：“我的姑奶奶，你快點吧。陳家可是城裡人，講究著呢。你要是能嫁過去，娘這身子骨累死也值了。對了，待會兒見了親家母，你可得替娘多說幾句好話。你看娘這手，為了收拾這院子，都裂口子了……”
“行了！”溫福寶猛地推開窗戶，打斷了錢大花的話。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碎花棉襖，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頭髮梳成了時下最流行的雙辮，雖然顯得有些土氣，但好歹是乾淨整潔的。
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冷冷地看著窗外的母親，“娘，你現在知道累了？當初讓我輟學去放牛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累？讓我把好吃的留給耀祖和傳宗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累？現在想讓我替你說好話？憑什麼？”
錢大花被女兒噎得一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惱怒，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福寶，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娘這不是……這不是為了這個家嗎？再說了，你哥哥們以後有出息了，還能不幫襯你？你嫁到城裡去，還得靠孃家兄弟撐腰不是？”
“哼。”溫福寶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照鏡子，不再理會窗外的母親，“我能不能嫁進城裡，靠的是我自己，不是你們。少在我面前哭窮，待會兒陳家人來了，要是露了餡，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錢大花咬了咬嘴唇，心裡那點怨氣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怎麼生了這麼個白眼狼女兒？
可轉念一想，女兒說得也沒錯，現在的溫福寶，可是他們溫家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唯一希望。
她只能忍，忍到女兒嫁過去，忍到他們溫家徹底翻身。
“行，娘聽你的。”錢大花低聲下氣地應道，轉身去廚房檢視那桌“豐盛”的酒菜去了。
溫福寶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當然知道母親在想什麼，無非是想把她當成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敲開陳家大門的棋子。
但溫福寶心裡清楚，她不是棋子，她是獵人。
她抬起手腕，看著那道青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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