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像廠裡高爐裡的鐵水,熾熱而充滿希望。
何俊每天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上下班,車把上有時會掛著林秀蘭愛吃的糖葫蘆,有時是剛出爐的糖糕。
林秀蘭總是一邊笑著接過,一邊嗔怪地責備,可眼底的幸福是遮也遮不住。
她每天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窗明几淨,飯菜飄香,等著愛人回家。
日子過得飛快,“三年抱兩”,林秀蘭先後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家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也更添了幾分拮据,但更多的是歡聲笑語。
何俊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廠里加班加點他從不推辭,只為了多掙點加班費和營養費,給林秀蘭補補身子,給孩子們買點稀罕的零食。
林秀蘭更是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等他回家的身影,成了他每天最溫暖的期盼。
若是一直這麼幸福,林秀蘭大概會永遠笑下去。
那是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知了在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空氣悶得像一團溼棉絮。
林秀蘭剛哄睡了小女兒,大兒子在院子裡拿著小鏟子玩沙子。
她正準備去廚房淘米,就聽見衚衕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秀蘭!秀蘭在家嗎?”是鄰居張嬸帶著哭腔的聲音。
林秀蘭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快步跑出去,只見張嬸和幾個廠裡穿著工裝、臉上帶著驚慌神色的人站在門口。
為首的是何俊車間的主任,臉色凝重得像鐵塊。
“秀蘭,你……你得挺住啊……”主任嘴唇哆嗦著,艱難地開口,“何俊他……廠裡出事了……高爐……他為了救兩個新來的學徒……被……被砸裡面了……”
後面的話,林秀蘭一個字也沒聽清。
她只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
剛才還鮮活的、充滿煙火氣的一切,此刻都變成了黑白色的默片。
她看見主任的嘴在動,看見張嬸想過來扶她,看見院子裡兒子茫然抬起的小臉……
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裂,鮮血淋漓。
那股支撐著她、讓她覺得日子有奔頭、有滋味的熱氣,隨著那句“砸裡面了”,徹底熄滅了。
“不……”她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細得像遊絲。然後,她猛地睜大眼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虛無中抓回來,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阿俊——!”
那聲音淒厲得像杜鵑泣血,劃破了夏日沉悶的午後,也撕碎了衚衕裡所有人的心。
她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在失去意識前,腦海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何俊早上出門時,回頭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秀蘭,晚上等我回來吃飯!”
那笑容,是她整個青春和後半生所有的光亮。如今,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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