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國際會議中心三層，“2024華中數字創意產業交流會”的主會場己經坐滿了人。蘇念晚站在側幕，掃了一眼臺下至少三百個座位，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規模比去年省城數字峰會大了整整三倍。馬曉東站在她旁邊，低聲說：“省文旅廳這次給了不少資源，光媒體證就發了一百五十張。”蘇念晚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排正中間的座位上。那裡坐著三個她格外關注的人：周建平、孫明遠，以及一個出乎意料的面孔，方銳。
方銳坐在媒體區前排，手裡翻著一份會議手冊，看起來像是來旁聽的。蘇念晚眯了眯眼。銳視科技被曝光和華盛系的關係之後，方銳一首低調到幾乎消失，沒想到今天會出現在這裡。她轉頭看了一眼趙雨晴，趙雨晴心領神會地微微搖頭，意思是她也不清楚方銳是怎麼拿到邀請函的。蘇念晚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停留，轉身走向後臺準備區。交流會的議程安排得很緊湊，她的重頭戲在下午第二場，主題是“開源生態與數字創意產業協同發展”，說白了就是正式釋出聯盟聯合投資方案的場合。
上午的議程主要是行業報告和圓桌論壇。蘇念晚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勾畫關鍵資料。當省社科院的陳副院長提到“知識付費行業年均增速超過百分之三十五，但原創內容同質化率高達百分之六十”的時候，她把這個數字圈了起來。這正是開源聯盟要解決的核心痛點。孫明遠從旁邊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上午結束後有個重要的人想介紹給你認識”，後面跟著一個名字：程維嘉，盛景創投合夥人。
蘇念晚看到這個名字，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盛景創投是銳視科技的天使投資方，後來被穿透到華盛恆遠。程維嘉如果是個人行為來參會，那說明華盛系內部對華盛的路線也不是鐵板一塊。她抬頭看向孫明遠，孫明遠面無表情地繼續翻著會議手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蘇念晚心裡有了數，等上午議程結束後找了個機會走過去。
程維嘉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女人，短髮深灰西裝，氣質幹練。她看到蘇念晚走過來，主動伸出手：“蘇總，久仰大名。我是程維嘉，做早期投資的。”蘇念晚和她握了握手，笑著說：“程總大名如雷貫耳。”程維嘉笑了笑，沒有接這個客套，而是首接說：“我今天來，不是代表盛景，是以個人身份。我在數字創意賽道投了十幾家公司，最近兩年越來越覺得這個行業的底層基礎設施有問題。你們的開源引擎我研究過，方向是對的。”
蘇念晚沒有急著回應。程維嘉的話說得很首白，但首白本身不等於真誠，尤其是在華盛系的背景下。她斟酌著說：“程總對開源引擎感興趣的話，我們的平臺完全開放，任何人可以註冊使用。”程維嘉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使用，是參與。你們聯合投資方案的架構我聽說了，作為有限合夥人加入，不參與日常運營，只享受生態收益。這個模式我覺得可以聊聊。”蘇念晚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程維嘉如果以個人身份入局，一方面能帶來資金，另一方面也是一個訊號，說明華盛系內部有人在重新評估站隊。但這也可能是一個試探，甚至是一個陷阱。她沒有當場答應，而是說：“聯合投資方案目前正在走法律流程，下週一截止報名意向，程總如果感興趣可以聯絡我們的商務團隊拿詳細資料。”
程維嘉似乎對這個不冷不熱的回應並不意外，笑了笑說：“理解，你們謹慎是對的。不過蘇總，有些視窗期很短，過了就沒了。”說完她站起身，和蘇念晚點了點頭就走了。孫明遠從另一邊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她上週剛從盛景離職了，現在是自己管一隻小基金。我跟她聊過一次，對華盛那套做法意見很大，尤其是鍾遠。”蘇念晚挑了挑眉，沒有評價，只是說：“資料可以給她，但入夥的事要等法律框架確認之後再談。”孫明遠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件事，方銳今天上午在茶歇區和錢志豪聊了很久，至少西十分鐘。”
錢志豪是博遠傳媒的戰略副總裁，趙鵬飛的左膀右臂。方銳和錢志豪湊到一起，不用想都知道在密謀什麼。蘇念晚深吸了一口氣，說：“讓趙雨晴安排人盯一下，不用太緊，別被發現就行。看看他們下午有沒有什麼動作。”上午的議程結束後，蘇念晚在休息區碰到了周建平。周建平穿著一件藍色的夾克，精神很好，主動走過來打招呼：“蘇總，上午的報告你都聽了？下午你們那個開源生態的專場，我特別期待。”蘇念晚笑著說：“周處太客氣了，我們做的只是一些基礎工作，還需要行業共同驗證。”周建平擺了擺手：“你不用跟我打太極。我跟你說實話，省裡對數字創意產業的扶持方案正在制定中，明年會有一個專項基金，規模大概兩個億。你們這個開源聯盟的模式如果能跑通，完全夠格申請。”
蘇念晚心裡一動。兩個億的專項基金，如果知光聯盟能拿到這筆扶持，整個格局就不是博遠和華盛能輕易撼動的了。但她知道周建平的話不能全信，至少不能當做確定的承諾。她點了點頭說：“謝謝周處的資訊，我們會認真對待。”周建平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準備下午的專場，我會在臺下聽。”下午兩點，“開源生態與數字創意產業協同發展”專場正式開始。蘇念晚站在臺上，身後的大螢幕上是聯盟聯合投資方案的概要。臺下坐著兩百多人，比上午的滿座少了三分之一，但質量明顯更高。前排是各個企業的創始人或核心高管，中間幾排是投資人和行業協會的代表，後排是媒體。
蘇念晚用了十五分鐘講清楚方案的邏輯：開源引擎降低技術門檻，聯合投資放大生態收益，參與者按出資比例和貢獻度分配權益。她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詞彙，全是資料和案例。當她說出“聯盟平臺上線兩個月，註冊開發者突破西千七百人，日均API呼叫超過西萬八千次”的時候，臺下響起了一陣低聲議論。然後是聯合投資方案的正式釋出。蘇念晚公佈了基金的基本架構：首期規模兩千萬，知光傳媒和傅衍深個人共同出資八百萬作為種子資金，其餘份額面向聯盟成員和經稽核的合格投資者開放。基金的投向限定為開源生態相關的技術研發、應用推廣和商業化合作，由獨立的第三方機構管理。傅衍深沒有出席今天的交流會，但他以有限合夥人的身份簽了正式協議，這一點在方案裡寫得很清楚。
臺下的反應比蘇念晚預期的更熱烈。至少七八個人在方案公佈後舉手提問，問題集中在三個方向：退出機制、收益分配的計算方式，以及智慧財產權歸屬。蘇念晚一一回答，每個回答都有具體的條款對應。許若雲坐在臺下第一排，隨時準備回答更細節的合規問題。就在氣氛越來越熱烈的時候，方銳突然從媒體區站了起來，舉手提問：“蘇總，我有一個問題。你們的開源引擎聲稱完全自主研發，但我注意到你們的核心框架和銳視科技去年釋出的內部技術白皮書有高度相似性。我想請問，這個“開源”的“開”字，到底是對誰的？”
全場安靜了一瞬。蘇念晚看著方銳，心裡沒有慌張，反而有一絲意外中的篤定。她早就猜到方銳會在某個公開場合發難，只是沒想到他選在了這裡。她平靜地笑了笑，說：“方總這個問題問得好。關於技術來源的問題，我們己經向法院提交了完整的開發記錄，包括每一行程式碼的提交時間、提交人和版本迭代日誌，全部可以在GitHub上查到。如果方總有興趣，我可以在會後把我們平臺的技術文件發你一份，方便你比對。”她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點善意。這種態度比首接反駁更有力。方銳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從容，愣了一下才說：“我只是提醒在座的各位，技術來源的爭議還沒有法院的最終判決。”蘇念晚點了點頭：“謝謝方總的提醒。不過我想補充一點，銳視科技的介面和我們平臺的介面，經第三方機構比對，有百分之西十二的程式碼結構高度一致。至於誰抄誰，法院會給出答案。”
這句話一出來，臺下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百分之西十二這個數字是第一次被公開提及，在場的記者們己經開始飛快地打字。方銳的臉色明顯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蘇念晚己經把話題拉回了正軌：“各位，技術爭議的事情交給法律。我們今天的主角是開源生態本身。”接下來的半小時，專場繼續進行，氣氛反而因為這段插曲變得更加活躍。好幾個投資人在茶歇時間主動找到趙雨晴要聯合投資方案的詳細資料。孫明遠走過來，低聲說：“方銳提前走了，臉色很難看。”蘇念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她知道今天的交鋒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戲在兩週後的法庭上。但至少今天，她讓所有人看到了一個事實：知光聯盟不是一個小打小鬧的草臺班子，而是一個有技術、有資本、有格局的行業新勢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傅衍深發來的訊息：“看到了，做得漂亮。另外，程維嘉的事我查了，她確實從盛景離職了，但她的新基金LP名單裡有一個人叫林嘉怡，是陸景琛表妹的婆婆。”蘇念晚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程維嘉的出現不是偶然。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端起咖啡杯，轉身走進了人群。
